述怀一首

去年潼关被叛军攻破，我和妻子儿女长久隔绝不通音信。
今年夏天草木蓬勃生长，我终于脱身逃出叛军控制的区域向西奔走。
穿着麻鞋匆忙拜见天子，衣袖磨破露出了两只胳膊肘。
朝廷怜悯我侥幸生还，亲友见我这般模样都感伤我老态憔悴。
我流着涕泪接受了拾遗的官职，流离之中更感念君主的恩情深厚。
虽然我可以向朝廷请求返回家乡，却不忍心立刻开口提这件事。
我寄信到三川询问情况，不知道我的家人是否还平安健在。
近来听说当地一同遭遇兵祸，叛军杀戮酷烈连鸡狗都没能幸免。
山中那间漏雨的茅草屋，如今还有谁能倚在门窗边等候。
苍松的树根都已经摧折颓败，土地寒凉，就算遇害的人尸骨也还没有腐朽。
乱世之中有几个人能保全性命，全家老小都平安相聚哪里是容易的事。
那山势险恶、如同猛虎横行的叛军占领区，让我满心愁闷频频回首。
自从我寄出那封询问平安的家信，到如今已经过去十个月之久。
我反而害怕传来相关的消息，这方寸之间的心脏已经空落落的一无所有。
大唐的国运刚刚开始走向中兴，我平生素来就喜爱饮酒消忧。
我沉沉思索往日全家欢聚的场景，只怕我最终要成为一个穷困孤独的老翁。

• 潼关唐代关中重要关隘，故址在今陕西潼关县北，756年此地失守后叛军直接攻入长安，唐玄宗仓皇出逃。
• 拾遗唐代谏官名，分左右拾遗，职责是向皇帝讽谏朝政得失、举荐贤才，杜甫此时被授为左拾遗。
• 三川指鄜州三川县，今陕西富县南部，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将家人安置在此地避难。
• 罹祸遭遇战乱灾祸。
• 户牖门窗，这里代指居所。
• 嵚岑山势高峻险恶的样子，这里用来代指叛军盘踞的凶险区域。
• 耽酒嗜酒，以饮酒消解愁闷。

这首诗是杜甫安史之乱时期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全程以质朴无华的自述口吻展开，没有刻意的辞藻雕琢，却字字沉挚厚重，尽显杜诗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其中“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一句，精准刻画出乱世中人挂念至亲的极致矛盾心态：既日夜盼望能收到家人的平安音讯，又极度害怕传来的是噩耗，这种细腻入微的心理描写，成为后世书写乱离之思的千古名句。全诗将对朝廷中兴的期盼、对君恩的感念、对家人安危的深切牵念三者自然交织，真实还原了战乱年代普通士人颠沛流离的生存状态，兼具极高的历史史料价值与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公元757年），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被困在被叛军占领的长安长达半年，后来他冒险逃出长安，穿过两军对峙的前线奔赴凤翔，投奔刚刚即位的唐肃宗。

肃宗被他忠于朝廷的行为打动，破格授任他为左拾遗，杜甫在刚就任谏官的这段时间里，既感念君恩深重，又时刻挂念避难在鄜州三川的家人，在两难的心境下写下了这首自述身世的经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