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东风吹拂牵动旅人思绪，从蜀地到汴京的京华相隔足有三千里。
我踏着冬日残雪走过函谷关，向下俯瞰秦川大地平坦得如同磨刀石。
拂晓时分登上华山三座清冷的峰头，凭高远望才觉出天地的辽阔无边。
怅然惋惜汉唐旧都的盛景已经无处寻觅，我在繁花如烟的二月经过古长安。
长安城中四通八达的大道纵横交错，旧日的路网连通九州延伸到八方极远之地。
往来的行人只忙着东西奔走，没人再去追问此地的兴亡过往与今昔变迁。
昔日古人堆砌的富贵高台早已坍塌，如今人们宴饮歌舞的地方连曲江池都已夷为平地。
终南山徒劳地环绕着旧日帝王的宫宅，往日的雄豪气象空自盘桓在这座曾经的繁华都城。
滔滔黄河水滚滚向东奔流入海，汉室早已覆灭李唐王朝也早已更迭。
汉武帝茂陵上的秋草年复一年春荣秋谢，当年的英雄豪杰如今没有一人还存于世间。
细想这些往事又有什么值得忧愁，倒不如开怀饮酒登上高楼纵览风物。
秦王嬴政何苦费尽心机谋求象征天下的九鼎，魏武帝曹操劳碌一生也只是空自经营八方州郡。
当年的富贵荣华都不过是一时的际遇，身死之后只剩荒丘一座留与后人凭吊。
春风催开繁花的盛景来之不易，能酣饮一醉又何必非要去求什么公侯爵位。

• 函关即函谷关，是关中地区东向的重要关隘，为古代进出秦川的咽喉要道。
• 秦川指关中渭河平原，是古代秦国的核心属地，地势平坦沃野千里。
• 太华即西岳华山，古时华山有芙蓉、玉女、明星三座主峰，故称三峰。
• 通衢四通八达的宽阔大道。
• 曲池即曲江池，唐代长安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与游赏胜地，唐末战乱后逐渐干涸荒废。
• 茂陵汉武帝刘彻的陵墓，位于关中咸阳原上，是西汉规模最大的帝王陵。
• 九鼎相传为夏禹所铸，是象征天下王权正统的传国重器，秦灭周后曾试图将九鼎迁至咸阳。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咏古诗沉溺于吊古伤今的悲怆套路，以史学家独有的通透视角展开叙事。诗人从入关中的行程写起，步步铺陈长安周边的山河形胜，再转入对都城古今变迁的对照描写，将高台倾覆、池苑荒废、帝陵草深的种种衰败景象次第铺开，没有刻意渲染悲苦情绪，却自带厚重的历史沧桑感。

全诗最具特色的是后半段的价值转向，在铺陈完所有兴亡往事之后，诗人没有落入空泛的怀古哀叹，反而顺势提出了富贵如过眼云烟、功业皆为身后空迹的通达历史观，最终落脚于珍惜当下、不被功名利禄束缚的人生态度，完全是饱览数千年兴衰更迭的史学家才能拥有的旷达襟怀。全诗语言质朴厚重，气韵沉雄，将写景、咏史、抒怀三者无缝融合，是宋代咏史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佳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范祖禹从蜀地出发前往京师开封赴任，途经关中古长安一带。

范祖禹是北宋顶尖的史学家，曾协助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十五年，专职负责唐代部分的史料梳理与撰写，对汉唐都城长安的兴衰史熟稔于心。此时的长安早已褪去帝都光环，沦为西北边陲的普通军镇，诗人遍览汉唐遗迹，结合数十年修史沉淀的历史观，写下这首咏史抒怀的长篇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