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雨中厨屋坏

我从乡野山间来到京城，哪里敢奢望置办安稳的宅院。
深秋时节连绵暴雨积下涝水，简陋的街巷积水没过了车轮。
土墙四围根本挡不住风雨，下床走动泥水每次都沾满双脚。
灶坑里的青蛙一天天长大，锅釜里积的水随时能捞出小鱼。
屋瓦崩解哪里是突然发生，本就是粪土撑着腐朽的木架。
半夜里坍塌声如同山崩，我这单薄的身躯生怕被压在底下。
清晨生火做饭连半根椽木都找不到，不由得慨叹如今连粗食都难以为继。
越发想要回到山野的茅舍，一辈子隐居在松竹之下。
在云气缭绕的居所栖身于薜萝之下，放任山野本性与麋鹿相伴游嬉。
山涧溪水清澈可以直接饮用，薇菜蕨菜就是我充足的饭菜。
哪里只是这临时租住的馆舍，我官职低微本就如同旅居在外。
我自己的饮食哪里敢奢求饱足，更何况普通百姓还填不饱肚子。
口袋空空所幸不会引来盗贼，粮仓见底好歹还有剩余的谷米。
古来圣贤奔波连烟囱都来不及熏黑，又有谁会为了破屋的破损而烦忧呢。

• 积霖潦久雨不停形成的大面积积水涝灾。
• 车毂车轮中心的圆木，这里代指整个车轮。
• 环堵四围的简陋土墙，代指破败狭小的居室。
• 灶鼃灶坑里生长的青蛙，鼃同“蛙”，形容屋舍漏雨积水的程度极深。
• 釜鱼炊具锅釜里积水生出的小鱼，形容居所长期漏雨的窘境。
• 薜萝薜荔和女萝两种野生藤蔓植物，古典诗词中常用来代指隐者的居所。
• 薇蕨薇菜和蕨菜，都是山野间生长的可食用野菜。
• 墨突不暇黔出自《汉书》典故，指墨子、孔子周游列国奔走救世，家里的烟囱都来不及熏黑，形容忙于世事无暇安居。

全诗以白描手法铺陈事件的完整经过，从久雨成灾写到屋舍半夜坍塌的全过程，细节刻画极具冲击力，灶中生蛙、釜里生鱼的生活化描写，把涝灾之中常人难以想象的生存窘境写得历历在目，没有丝毫夸张却足够震撼。

这首诗作最可贵的地方，是完全跳出了个人悲苦的小格局，在自己屋塌无炊、居处难安的处境下，依然转头牵挂普通百姓连饱腹都难以实现的生存困境，体现了传统士大夫“忧民之忧”的仁心底色。

全诗语言质朴古淡，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用典“墨突不暇黔”化用古语自然贴切，没有半点掉书袋的生硬感，情感真挚厚重，完全继承了杜甫以来忧民伤时的现实主义诗歌传统。

这首诗收录于范祖禹的《范太史集》，是北宋元祐年间诗人在京任职期间所作。当时汴京一带连降数十日暴雨，城内涝灾严重，范祖禹租住的官舍厨屋被雨水长期浸泡，最终坍塌损毁。

范祖禹一生居官清廉，不治产业，在朝以直谏敢言闻名，他亲历此次灾变，没有局限于个人困顿的牢骚，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大的受灾百姓，写下了这首极具现实主义色彩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