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耳

庐山的五座五老峰，脚下紧邻奔涌的长江。
陡峭的绝壁高达千余仞，幽暗的深谷望不到底。
山间蒸腾的云气从远古就从未断绝，化作雨水洒落千里之外。
明亮的太阳照在层叠的山顶，向阳的崖壁上生长着名贵的石耳。
采摘石耳的人要悬挂绳梯攀援，石阶上的苔藓滑得磨透了木屐的齿。
它被送进豪门贵族的华美宴席，味道足以和莼菜丝的鲜美匹敌。
普通人奋不顾身追逐这点小利，最终得到的不过是刀匕大小的收益。
他们把自身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一旦失足坠下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
我由此想到要遏止世间种种过度的欲望，何止是《周易》所说的守住脚跟不妄动。
古往今来多少人在高危之地失足已经留下前车之鉴，后来的人一定要谨慎走好每一步路。

• 石耳生长在高山悬崖阴湿处的地衣类植物，古代被视为珍贵山珍，味道清美。
• 五老峰庐山的主峰群，五座山峰形似五位并肩而立的老人，是庐山最险峻的区域之一。
• 仞中国古代长度单位，周制以八尺为一仞，此处用来形容绝壁极高。
• 青冥指幽深幽暗的山谷深处。
• 烝云山间不断蒸腾涌动的云气。
• 磴藓悬崖石阶上生长的湿滑苔藓。
• 蓴丝即莼菜丝，是古代江南著名的珍味菜肴，历来被文人推崇为至鲜之物。
• 艮其趾出自《周易·艮卦》，本义是守住自己的脚，不往危险的地方走，指代行事谨慎、不妄动冒险。

这首诗跳出了传统咏物诗聚焦描摹物产形态的套路，以石耳为核心意象串联起写景、叙事、说理三个层次，是宋代义理诗的代表性作品。

开篇四句先全力铺陈庐山五老峰的雄奇险峻，极写山之高、谷之深，为后文展现采摘石耳的高危场景做足氛围铺垫，不用一字写险而险意满溢。中间八句由物及人，先写采撷石耳的艰辛过程，再写它作为山珍登上豪门宴席的价值，随后笔锋一转直指乱象：无数人为了微末到不值一提的利益，甘愿把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完全无视坠崖身亡的巨大风险。

最后四句诗人引儒家经典典故收束全诗，把采摘石耳的个别事件上升到普遍的人生哲理层面，劝诫世人克制过度的欲望，以古往今来无数趋利者的悲剧为前车之鉴，谨慎对待人生的每一次选择。全诗叙事平实，说理不生硬，完全没有空洞说教的违和感，体现了北宋中期士大夫文以载道的创作追求。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元祐初年，当时范祖禹正在京师担任史馆检讨，负责修撰《资治通鉴》的唐代部分，期间他曾赴江西游历庐山，实地探访名山风物。

作为恪守儒家修身理念的正统文人，范祖禹在山中亲眼见到当地百姓为了采摘名贵山珍石耳冒死攀援绝壁的场景，联想到朝野间无数人为了功名利禄轻蹈险地的乱象，于是写下这首寓理于物的讽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