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鹘行

背阴的悬崖上住着苍鹰，在黝黑的柏树枝顶养育幼崽。
一条白蛇爬上它的鸟巢，肆意吞吃幼鹰当作早餐。
雄鹰飞到很远的地方去觅食，雌鹰哀鸣声声满含辛酸。
白蛇力量强大根本无法抵挡，巢里的幼鹰没有一只幸存。
雄鹰从西边觅食归来，腾身飞入漫天的云烟之中。
不多时它就领来矫健的义鹘，把自己的痛愤全都向它倾诉。
义鹘盘旋着扭转孤影直冲上天，厉声长啸从九天之上飞落下来。
长长的白蛇从高枝上坠落，巨大的蛇头被鹘的利爪瞬间击碎。
白蛇从高空跌下摔得昏沉，再也不能在矮草丛中蜿蜒爬行。
断了的尾巴还能勉强甩动几下，鼓胀的肚肠已经全部被利爪洞穿。
白蛇活着的时候虽然残杀了众多幼鹰，如今身死恶名也会流传千年遭人唾骂。
世间万物都有复仇的天性，最珍贵的是当下就能伸张不平的快意。
这义鹘实在是猛禽之中的翘楚，急人所难的心意光明磊落。
大功告成之后它便悄然离去，出仕隐退的分寸把握得何等贤明。
我最近经过潏水岸边，这件事是当地樵夫亲口向我讲述的。
听完之后我顿觉鬓发萧疏，一股凛然豪气几乎要顶起头上的儒冠。
人生在世承诺与担当的分量，往往就决定在抬眼转眼的一瞬之间。
我姑且写下这首《义鹘行》，用来激发天下壮士的侠义肝胆。

• 鹘隼类猛禽，性情矫健凶猛，古人常将其视为侠义勇武的象征。
• 黑柏颠苍黑古柏的顶端。颠，通「巅」，指顶部。
• 黄口代指雏鸟，幼鸟的喙边有黄色乳毛，因此得名。
• 斯须片刻、很短的时间。
• 捩扭转、盘旋转动。
• 修鳞长蛇，这里指作恶的白蛇。修，长。
• 巨颡坼老拳巨大的额头被猛禽的利爪击碎。颡，额头；坼，裂开、击破。
• 蹭蹬这里指蛇从高空坠落之后失魂落魄、难以行动的样子。
• 鸷鸟性情凶猛的鸟类。
• 潏水湄潏水的岸边。潏水是关中地区的古河流名，在今陕西西安附近。湄，水边。

这首诗以叙事白描见长，前半部分层层铺陈，从苍鹰失子的惨状，到义鹘赴难的雄姿，再到白蛇被诛的酣畅，节奏紧凑，画面感极强，把猛禽的矫健身影刻画得栩栩如生。

杜甫并没有局限于异事的记录，而是借义鹘的形象寄托了自己的侠义理想：义鹘急人之难、功成不居的品格，正是诗人心中完美的侠者范式。全诗后半部分由叙事转入抒情，将自然万物的报复之义延伸到人间世的道义担当，结尾处点明作诗意在激发壮士肝胆，把作品的思想格局抬升到了关怀世道人心的高度。

整首诗笔力雄健，气势充沛，完全没有杜甫部分诗作的沉郁愁苦之气，是杜诗中咏物抒怀类作品的代表性名篇。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当时杜甫正从秦州前往同谷，途经长安附近的潏水流域，从当地樵夫口中听闻了义鹘为苍鹰复仇的民间异事。

安史之乱尚未平定，世间多有恃强凌弱、正义难伸的不平之事，杜甫有感于侠义精神的可贵，便借这则奇闻写下了这首咏物抒怀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