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

自从天宝年间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家园村落里就只剩下遍地蒿草。
我的故乡原本有上百户人家，遭逢乱世之后全都四散漂泊东西。
活着的人至今没有半点音信，死去的人早已化作尘土烂泥。
我这个身份低微的人因为打了败仗，侥幸脱身归来寻找旧时的故居小路。
走了很久才走进空荡的巷子，日光黯淡无光，四处气氛凄惨悲凉。
迎面只能对着成群的狐狸，它们竖起毛发，对着我怒声啼叫。
环顾四周邻居还剩下什么人，只有一两个年老的寡妇。
归巢的鸟儿尚且留恋自己栖息的树枝，我又怎么能嫌弃这里，姑且在这穷乡僻壤住下。
刚到开春我就独自扛着锄头下地，到了傍晚还在给菜园浇水。
县吏知道我回到了家乡，下令征召我去练习战鼓，入伍从军。
虽然只是在本州本地服役，回头看家里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收拾携带。
就近服役也只有孤身一人，要是去得远了终究会迷路找不到方向。
家乡既然已经彻底荡然无存，去远去近从道理上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永远痛心那常年卧病的母亲，去世五年以来都被丢弃在山沟里没能安葬。
她生下我我却没能尽孝照料，母子两人这一生都只有饮泣悲啼。
人到了没有家可以告别的地步，又凭什么做朝廷的百姓呢。

• 天宝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742-756），这里指天宝十四载爆发的安史之乱。
• 蒿藜蒿草和藜草，都是野生杂草，这里代指战乱后田园荒芜的景象。
• 旧蹊旧时的小路，这里指主人公故乡故居前的老路。
• 日瘦形容日光黯淡无光，像是被战乱耗得消瘦无力，渲染出凄惨的氛围。
• 鼓鞞即鼓鼙，战鼓，这里代指军事训练、从军服役。
• 委沟谿丢弃在山沟里，指死后无力安葬，尸骨暴露在荒野。
• 烝黎即蒸黎，指普通百姓、民众。

这首诗全程采用第一人称的独白叙事，没有诗人跳出来做任何主观评判，完全以主人公的自述推动情节，情感的流露全是自然迸发，比诗人直接抒情更有震撼力。

全诗的情绪层层递进，从初归寻家的恍惚，到目睹村落残破的错愕，再到接受现实打算安居的认命，最后连这一点卑微的愿望都被征役打碎，落到“无家可别”的终极绝境，把安史之乱对普通人生存根基的摧毁写得入木三分。

末尾“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的反问，把个人的身世之悲上升到对整个时代秩序崩塌的沉痛控诉，没有呼天抢地的激烈措辞，却字字千钧，道尽了乱世百姓命如草芥的共同悲剧，是杜甫现实主义诗歌“诗史”价值的典型体现。

《无家别》是杜甫著名的“三吏三别”组诗的收官之作，创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是诗人定居成都草堂时期回望安史之乱战乱惨状写下的纪实作品。

当时唐军在邺城被史思明叛军大败，为了快速补充兵力，官府大肆强征已经家破人亡的平民入伍，诗中的主人公就是刚刚从战场逃归，发现故乡已经彻底荒废，无家可归又再次被征的普通士卒，他的遭遇是安史之乱中千万底层民众的共同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