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女子

吾生鲜儿女,汝次今居首。
柔惠少语言,天性非矫揉。
女生必有适,二亲非终守。
既嫁又他州,安能长相就。
幸然汝夫贤,纯淑真汝偶。
出门天其夫,礼律其来久。
汝姑吾之妹,姑夫为汝舅。
事舅如事父,事姑如事母。
三者无所阙,汝则无大咎。
门内有尊亲,门外有亲友。
岁时或馈助,祭祀合奔走。
一一无间言,乃可逃父丑。
治家在勤俭,临财戒多取。
诵经味其理,圣心良可究。
即事念慈和,无但劳吻咮。
善看育与蟾,二子吾珠琲。
汝嫁既违乡,吾迁又远趣。
东去十八程,西来二十九。
三四千里间,吾视堂犹牖。
人生否与泰,正若夜随昼。
但当道无亏,不媿载与覆。
忆昨汝初生,时吾心有负。
以为臣事君,即是子事父。
闺门有危难,谁不在惸疚。
推其爱父心,谁不得前剖。
幸为男儿身,许国自结绶。
安能冷眼看,终不一开口。
封章重十上,夫岂避鼎斧。
南州虽谴逐,万死蒙恩宥。
行行出国门,母马吾徒步。
汝生未三月,正当时褓乳。
雪片落鹅毛,霜檐悬冻溜。
汝母敛汝身,寒风裂双肘。
驱驰仅逾时,麄粝不敢吐。
残春到贬所,岁卯俄及丑。
汝时年十二,稍稍近针缕。
是岁真龙跃,重明登九五。
湛恩被遐荒,渐渍到枯朽。
拜命走亲庭,便道从海浦。
既见汝姑贤,汝乃吴氏妇。
我乃缘他人,谴斥循其旧。
人皆念再逐,道路或攅皱。
我以臣子心,等视如荣授。
人生无患难,愤励亦何有。
况兹寻前道,复见迎贤堠。
旬月得相聚,天与幸诚厚。
君命不可缓,病已斯驰骤。
南北出靡常,惟祈各宁寿。
举足念其身,行幽如白昼。
又当夙夜间,警戒其君子。
神灵依正直,惟仁孝是佑。
书信或往来,知汝无病苦。
为妇洎为母,皆不处人后。
定当举家欢,相庆酌大斗。
胜彼泪滂沱,临期一杯缶。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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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早年生下的儿女里,你在排行里位列长姐。
性格柔顺和善很少言语,天性从来没有矫揉造作。
女子长大必定要出嫁,父母终究不能相守一辈子。
你嫁去了远方的州郡,哪里能长久相伴不离分。
所幸你的丈夫十分贤明,品性纯善是你最好的伴侣。
女子出嫁后以丈夫为天,这是礼法传承已久的规矩。
你的婆婆是我的亲妹妹,你的姑父就是你的舅公。
侍奉舅公要像侍奉父亲,侍奉婆婆要像侍奉母亲。
这三方面都没有缺失,你就不会犯下大的过错。
家内有长辈亲人要照料,家外有亲戚朋友要应酬。
逢年过节要馈赠帮衬,祭祀事务要主动奔走操持。
事事都做到没有闲言碎语,才能避免让你父亲蒙羞。
操持家事核心是勤俭,面对财物切忌多拿多占。
诵读经书体味其中道理,圣贤的本心真的值得深究。
待人接物要心怀慈和,不要只靠嘴上空说。
好好照料育和蟾两个孩子,他们是我最珍爱的宝贝。
你出嫁之后远离故乡,我又被贬谪去往远方。
往东走有十八站路程,往西走有二十九站路程。
三四千里的距离,我看待堂屋就像窗户一样近。
人生的顺境和逆境,就像黑夜紧随白昼一样循环。
只要行事没有亏欠,就无愧于天地的承载覆育。
回想当初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正心怀愧疚不安。
我认为臣子侍奉君主,就和儿子侍奉父亲一样。
家国之内有危难之时,谁不心怀忧痛想要分担。
推想我这份爱君如父的心意,谁都能坦然剖白人前。
我有幸身为男儿,立志报国从年轻时就出仕为官。
怎能冷眼旁观时局危难,始终不肯开口进谏。
我多次向朝廷上奏章,哪里是为了躲避杀身之祸。
我被贬逐到南方荒远之地,九死一生才承蒙皇恩赦免。
我一步步走出京城大门,家人骑马我自己徒步前行。
那时你出生还不到三个月,正处在需要抱持哺乳的阶段。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屋檐下挂着冻硬的冰溜。
你母亲抱着小小的你,凛冽寒风冻裂了她的双肘。
奔波了好长时间,连粗劣的饭食都不敢挑剔。
晚春时节才到达贬谪的住所,从卯年很快就到了丑年。
那时你才十二岁,渐渐开始学习针线女红。
这一年新君登基,圣明的君主开始执掌天下大权。
浩荡的皇恩覆盖到荒远之地,恩泽渐渐惠及到我这个老朽。
接到赦免的命令我赶回家中,顺路从海边启程返乡。
见到你的婆婆十分贤德,你也已经嫁入吴家为人妇。
后来我又因为他人牵连,再次被按照旧例贬斥外放。
旁人都为我再次被贬感到惋惜,路上的人都愁眉不展。
我凭着做臣子的本心,把这次贬谪看得和受赏一样平常。
人生如果没有经历患难,又哪里能激发人的奋发之志。
何况这次走的是旧日的道路,又能见到迎接贤士的驿馆。
十来天的时间我们得以相聚,上天赐予的福分实在深厚。
君主的命令不能拖延,病好之后我就要即刻启程。
南北往来居无定所,只祈愿我们各自都平安长寿。
一举一动都要顾念自身品行,走在暗处也要像在白日一样坦荡。
从早到晚都要谨慎自持,时刻警醒自己恪守礼法。
神灵永远庇佑正直之人,只会护佑心怀仁孝的人。
以后书信往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有病痛烦忧。
作为媳妇又作为母亲,你样样都不会落在别人后面。
到时候全家欢聚,举杯畅饮共同庆贺。
远胜过离别之时泪流满面,临到分别才匆匆饮下一杯薄酒。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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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适女子出嫁。
  • 汝姑你的婆婆,丈夫的母亲。
  • 无大咎不会犯下大的过错。咎:过失,罪过。
  • 无间言没有旁人的非议、闲言碎语。
  • 珠琲成串的珍珠,这里用来比喻孩子是珍贵的宝贝。
  • 否与泰《周易》中的两个卦名,否代表逆境、不顺,泰代表顺境、通达。
  • 结绶佩系官印的绶带,指出来做官。
  • 封章密封的奏章,古代臣下上奏皇帝的机密文书。
  • 登九五指皇帝登基即位,九五是《周易》中象征帝王的卦位。
  • 洎至,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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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诗完全摒弃了传统训诫诗生硬说教的弊病,以家常絮语的口吻娓娓道来,满含一位饱经忧患的父亲对女儿的牵念与嘱托,情真意切,质朴动人。

诗歌前半部分从日常持家、侍奉长辈、待人接物的具体规矩讲起,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全是贴近生活的实用叮嘱,尽显长辈的细致用心。后半部分诗人回溯自己一生直谏被贬的患难经历,将自己的人生感悟融入对女儿的教诲,把个人的家国情怀与家庭人伦之爱结合起来,让普通的家训诗拥有了厚重的历史感与人格力量。全诗语言平实如话,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字字饱含深情,是宋代家训文学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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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诗人郑侠晚年所作,是写给自己出嫁长女的家训类诗作。郑侠是北宋中期著名的直臣,因反对王安石变法,曾多次直言进谏,甚至绘制《流民图》上奏宋神宗,两次遭贬谪,一生仕途坎坷。

这首诗创作于郑侠第二次被贬途中,他与嫁去远方的女儿短暂相聚之后,即将再次赴任,临行前写下这首长诗,将自己半生的人生阅历与对女儿的殷切嘱托都融入其中,是宋代士大夫家训诗歌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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