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庐山寺老胜师

离乡十九年,日有如年久。
归来山水亦依然,人物存亡半非旧。
庐阜之前我舅宅,此寺如我东西家。
每来舅家必到此,粤自齿稚今疏牙。
庾岭闽山四千里,青衫谪逐自我始。
筑台东望几凄凉,亲故满前争不喜。
林下相逢真实人,非戚非疏非故新。
执手之言行处亲,是以还家一百二十日,五回松下问禅因。
此身非我身,有君有父,有神有民。
俯仰回环知有待,古之人居不黔突,行不已轮。
师住无住,我动非动。
来不须迎,去不须送。
聚散会离,百年一梦。
大千沙界等闲言,寻常只把毫端弄。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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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故乡整整十九年,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整年。
归来之后山水还和从前一样,旧友亲朋半数已经不在或境况全非。
庐山脚下就是我舅舅的旧宅,这座寺庙就像我常来常往的邻里之家。
以前每次来舅舅家必定要到寺里拜访,从我年少时一直到如今牙齿都稀疏了。
从庾岭到闽地足有四千里路,我身着青衫被贬放逐就是从那时开始。
在贬所筑台向东遥望故乡满是凄凉,亲友们见到我都忍不住面露忧色。
在林泉之下遇到您这样的真率之人,既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没有新旧的隔阂。
我们执手交谈处处都觉亲近,所以我归家的一百二十天里,五次到松下来向您请教禅理。
这副身躯从来不属于我自己,它承载着忠君、事父、敬神、保民的责任。
俯仰天地之间知道自有使命在身,古人安居时烟囱还没熏黑就离家,行路时车轮从来不会停下。
禅师您的安住是不执于住的无住,我的奔波也不是逐物的妄动。
您来不需要特意迎接,离去也不需要特意相送。
世间的聚散离合,不过是百年光阴里的一场大梦。
所谓大千世界的玄言您等闲便说出,平常都只在笔墨之间自在挥洒。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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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庐阜即庐山,古时庐山别称庐阜,是江西境内的名山。
  • 粤自“粤”是句首发语助词,无实义,“粤自”就是自从的意思。
  • 齿稚指年少、幼年时期。
  • 庾岭即大庾岭,地处今江西与广东的交界处,是古代南下岭南的必经要道。
  • 青衫宋代低级官员的官方服饰,这里代指自己被贬谪时低微的罪人身分。
  • 谪逐被贬官放逐到偏远地区。
  • 黔突黔指黑色,突指烟囱,意思是烟囱还没被炊烟熏黑,用来形容人居留的时间极短,常年奔波。
  • 大千沙界佛教术语,即大千世界,指广阔无边的宇宙时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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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个人身世浮沉为核心线索,将宦海沉浮的人生感慨与禅宗的空性义理自然融合,完全没有宋代士大夫涉禅诗常见的生硬说教感。

诗歌前半部分用平实的笔法叙写十九年的贬谪生涯,从年少时往来庐山寺的旧游往事写起,再写到四千里流放的坎坷经历,没有刻意渲染悲苦情绪,沉郁的人生痛感却自然从字句间流露出来。

后半部分转入与禅师交往的感悟,既坦陈了自己不以个体生命为私、忠君惠民的人生准则,又暗合禅宗“无住生心”的核心要义,最后以聚散如梦的旷达情怀收束,语浅而情深,是宋代赠僧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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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是郑侠遇赦北归之后所作。郑侠是北宋熙宁年间著名的直臣,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向宋神宗进献《流民图》极言新政之害,触怒了当权派,被削去官籍贬逐到岭南英州,在流放地生活了近二十年。

元祐初年旧党执政,郑侠获得赦免返回内地,途经庐山脚下,探访年少时就熟识的庐山寺胜老禅师,二人相谈甚欢,在短短百余日里多次往来论禅,郑侠有感于半生沉浮与禅门义理,写下这首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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