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游

从前我拜谒仙人华盖君，深入寻访他修道的洞宫遗迹。
他早已乘玉棺飞升天界，白日里的洞府也一片空寂冷落。
傍晚我登上艮岑的山顶，他生前用的巾帕几案还未曾撤去。
同来的四五位弟子，走进来见到遗物全都潸然落泪。
我当时正漫游名山，从偏远的山谷启程出发。
想要拜见先贤的美好愿望落空，只能满含凄楚望向辽阔的长空。
林间黄昏后幽寂的磬声已经停歇，我整夜伏身在石阁之中。
仿佛看见仙人王乔走下天坛，微弱的月光映照着他乘骑的白鹤。
清晨山溪奔涌如同凭空飞驰，踏上归径才发现行程仿佛已隔昨日。
我哪里会推辞青鞋磨出厚茧，心中怅然期盼能求得仙家的金匕灵药。
当年前往东蒙寻访旧日的隐栖之地，还记得和志同道合的友人同游的快乐。
当年我恭敬侍奉董先生，到如今人事飘零只剩我独自落寞。
为什么我如今羁留在关塞之中，求道的心意早已日渐衰减淡薄。
身边的妻子儿女又能懂什么，我炼制丹砂的前约早已辜负。
虽然悲叹鬓发已经变白，所幸还不担忧体力筋骨衰弱。
我拄着藜杖眺望清冷的秋空，趁着兴致还能前往庐山霍山漫游。

• 华盖君传说中的古代仙人。
• 洞宫道家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洞府。
• 艮岑位于东北方向的高山，是道家对山的方位称谓。
• 发轫启程、出发，轫是阻止车轮转动的垫木，移开垫木即可发车。
• 良觌美好的相见，此处指拜见仙人的愿望。
• 金匕药道家传说中用金勺炼制的长生不老仙药。
• 伏事恭敬地侍奉。
• 鬒发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
• 庐霍指庐山和霍山，都是古代传说中仙人隐居的名山。

这首诗以回忆早年的游仙经历为核心线索，前半部分铺写寻访华盖君遗迹的全过程，从满怀热忱的深入探寻，到见到人去楼空的怅惘，再到夜宿石阁时恍惚望见仙人降临的幻境，层层递进地还原了青年杜甫对求仙问道的热忱向往。

全诗并未停留在对往事的怀旧书写，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将当年同游的快意与如今独在关塞的萧索形成强烈对照，看似惋惜求道之志落空，实则暗寓诗人年少时的济世壮志在乱世中消磨殆尽的深沉悲慨。全诗笔力苍劲沉郁，将个人身世之感融入游仙题材之中，完全脱去了魏晋游仙诗的缥缈玄虚，打上了杜甫独有的沉郁顿挫的风格烙印。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是杜甫晚年流寓夔州时期的回忆类作品。

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辗转漂泊西南，饱经离乱之苦，暮年时常回溯青年时期漫游齐赵、纵情山水的经历，这首诗便是他追忆早年求仙访道往事的代表性篇章，寄寓了强烈的今昔盛衰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