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涨

从前我在浣花桥边居住的时候，溪里的水深才不过一尺有余。
溪底洁白的石头光亮得伸手就能捧起，浅水里甚至能通行车辆。
入秋入夏忽然之间溪水泛滥漫溢，哪里只是涌进了我的草庐。
就连传说中居于深水的蛟龙都被困得狼狈不堪，更何况是普通的鳖类和游鱼。
到今天清晨水位已经退下去一半，回家的路上可行的半步都稀少难寻。
马儿嘶鸣着也不敢迈步向前，前方全是深深淤积的泥沼。
屋东原本长得青青翠翠的麻田全被冲毁，床上的书籍也被水冲得散乱一地。
完全没料到远山上又下起了大雨，这一夜过后情况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往日我到成都城里出游，傍晚归来必定能安心在草堂村落里休憩。
经历了这场水患我才明白，长久在外漂泊的旅人，整日里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己的居所。

• 浣花桥成都浣花溪上的古桥，临近杜甫草堂旧址。
• 明可把光亮洁净到可以随手抓取。把，握持、捧取。
• 岂惟哪里只、何止。惟，同“唯”。
• 跬步古代称行走半步为跬，这里代指极短的距离。
• 填淤指淤积的厚重泥沼。
• 邨墟村落、乡野居处，这里代指杜甫所居的草堂。邨，同“村”。

这首诗是杜甫草堂时期极具代表性的纪实诗作，通篇采用白描手法，没有刻意的夸张渲染，完全以平实的笔触记录水患的全过程。

诗作前半段先追忆往日浣花溪清浅平和的景象，和后文洪水泛滥的狼狈形成强烈反差，既写出了自然灾异的破坏力，也暗含了诗人对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被打破的怅然。末尾由眼前水阻归途的处境生发感慨，将自身久作客居的漂泊心绪自然托出，语淡情深，暗合了杜甫半生流离始终难安的人生底色。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此时杜甫已在成都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定居近两年，颠沛半生的生活暂时趋于安稳。

当年夏秋之际成都一带连降暴雨，浣花溪水位暴涨漫溢，直接侵入草堂居所，杜甫亲历水患从暴发到渐退的全程，便以写实笔法记录下溪水暴涨前后的所见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