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

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柳。
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
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
回头指大男,渠是弓弩手。
名在飞骑籍,长番岁时久。
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
差科死则已,誓不举家走。
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
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
感此气扬扬,须知风化首。
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
朝来偶然出,自卯将及酉。
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
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
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
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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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穿草鞋漫步追随和煦春风,每一个村落都花柳相映春意融融。
田家老翁眼看社日将近,热情邀请我品尝刚酿好的春酒。
酒喝到酣畅时他不停夸赞新任府尹,说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好官。
说着回头指向自己的大儿子,说他原本是军中的弓弩手。
名字登记在羽林飞骑的名册里,常年轮番服役已经很多年头。
前些天官府放他回乡务农,辛苦劳作才能养活我这衰朽的老骨头。
如今徭役赋税只要还没把人逼死,我们发誓绝不举家逃亡流落别处。
今年社日要热热闹闹举办祭祀,杜拾遗你能不能多留几日?
转头就喊老伴打开大酒坛,直接拿盆给我舀取满满的酒液。
见此情景我心中感慨万分,须知地方教化从来都是为政的首要任务。
老翁言语絮叨虽然杂乱无章,夸赞府尹的话始终挂在他的口头。
我早晨出门本来是偶然闲逛,没想到从卯时一直逗留到酉时。
久居在外的人最珍视这份淳朴人情,我又怎么好意思拒绝邻家老翁的盛情。
他高声喊家人拿出来果品栗子,我好几次要起身告辞都被他拽住。
他举止随意甚至近乎失礼,我一点都不觉得村野之人的粗鄙可笑。
月亮出来了他还挡着路挽留我,还嗔怪我不肯多喝,追问还能再喝几斗。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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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步屧穿着草鞋漫步,屧是古代一种木底或草编的鞋。
  • 泥饮缠着人尽情饮酒,这里指田父热情强留客人饮酒的状态。
  • 严中丞即严武,当时严武任御史中丞,所以世人以此相称。
  • 逼社日临近春社的日子,社日是古代祭祀土地神的传统节日,春社在立春之后的第五个戊日。
  • 新尹新任的府尹,这里指严武。
  • 畜眼长着的眼睛,是老农自谦的说法,意为活了这么大年纪。
  • 飞骑籍唐代禁军羽林飞骑的名册,登记在册的人要服兵役。
  • 差科古代官府摊派的徭役和赋税。
  • 自卯将及酉从卯时(早晨五点到七点)一直到酉时(傍晚五点到七点),指时间跨度很长。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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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杜甫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性作品,全程采用第一人称的白描叙事,没有任何刻意的藻饰,就把淳朴粗犷、热情到近乎蛮横的老农形象刻画得跃然纸上。

全诗没有一句是诗人自己直接出面歌颂严武的政绩,所有对良政的赞美全部从普通乡民的口中、行为中自然流露出来,这种侧面烘托的写法,比官方的颂歌更有力量,也更能体现出仁政深入民心的真实状态。

诗里既写出了饱经战乱之后百姓对安定生活的极度珍视,也体现出杜甫长期扎根民间、和普通乡民情感相通的深厚人文关怀,是杜甫草堂时期最富生活气息也最有思想深度的诗作之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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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当时杜甫定居成都草堂已经两年。

此前蜀地饱受安史之乱和军阀混战的侵扰,民生凋敝,严武(即诗中的严中丞)出任成都尹、兼剑南西川节度使之后,整肃吏治、减免苛捐杂税、安抚流民,蜀地百姓终于得以喘息,杜甫与严武为世交,亲眼见到严武治下的民间新气象,便写下这首纪实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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