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文公上方

山野古寺隐藏在高大乔木之间，山中僧人依山势高下错落居住。
石门之内日光景致全然不同，红色的云气在枝叶间纵横飘拂。
沿着幽深的山风石阶向上攀登，岸边的长芦草纷纷翻卷舒展。
听闻禅院庭前有猛虎常卧，我终于抵达了文公的禅房居所。
从高处俯瞰山下的万户城邑，尘世的烟尘正对着禅院的台阶。
我的文公师父在讲法道场之外，清修已经超过了十年有余。
信众像古长者布施黄金一般供养禅院，坐禅的小室始终安闲如常。
像硕大的明珠褪去所有尘垢污点，像皎洁的明月悬在空寂的夜空。
我杜甫是半生漂泊南北的旅人，心田早已荒芜很少耕耘打理。
长久以来被诗酒俗念沾染，又为何愧居于士大夫的行列。
尊贵的王侯和卑微的蝼蚁，最终都会一同化为尘土丘墟。
恳请听闻至高的佛法真理，让我的心性回归最初的本真。
就像用金篦刮去眼上的翳膜，这份法义的价值远超百颗砗磲。
无生的佛法能够接引我，这个道理或许能点化蒙昧的我。

• 上方本指佛寺的住持居所，后也用来代称佛寺。
• 风磴山风中的山间石台阶。
• 雨花佛教典故，指佛祖说法时诸天散落雨花的场景，这里代指高僧讲法的道场。
• 布金用祇园精舍典故，指古长者布施黄金买地修建佛寺的故事，这里代指信众对禅院的供养。
• 禅龛僧人坐禅或者供奉佛像的小型静室。
• 晏如安然闲适的样子。
• 玷翳附着的污点和遮蔽的尘垢。
• 忝簪裾忝是谦辞，意为愧居，簪裾是古代达官贵人的服饰，这里指自己愧居于士大夫行列。
• 第一义佛教语，指最根本的至高终极真理。
• 金篦古代用来治疗眼疾的金属镊子，佛教中常用来比喻破除无明烦恼、开启智慧的工具。
• 车渠即砗磲，古代佛教七宝之一，是极为珍贵的宝物。
• 无生佛教语，指万物本无生灭的终极境界。

这首诗前半部分以移步换景的手法层层铺陈，从山野古寺的外景，到拾级而上的山径风光，再到抵达禅院之后俯瞰尘寰的开阔视角，一步步将读者从喧嚣的尘世引入清幽空寂的禅门境地，写景处处暗合禅意，没有刻意渲染却清趣自生。

后半部分诗人转入自我抒怀，直白道出自己半生漂泊、混迹世俗的愧疚，又点出王侯与蝼蚁最终同归于尽的齐物思想，没有丝毫颓丧，反而在勘破世情之后生出向往佛法、回归本心的恳切心意。全诗融禅理与个人身世感慨为一体，语言沉挚厚重，完全没有浮泛的礼佛诗常见的空疏弊病，是杜甫晚年乱世之中真实心境的绝佳写照。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时年五十岁的杜甫寓居成都草堂，生活在颠沛多年后暂得安定，安史之乱带来的巨大创伤让他逐渐生出勘破世事、向佛求道的心意。

诗题中的“文公”是当时蜀地的一位高僧，“上方”原指佛寺的住持居所，杜甫专程前往拜谒文公的禅院，有感于禅院清幽的环境和高僧的深厚修为，写下这首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