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

年近老迈我常为贫寒生计忧虑，如今体力衰退哪里还能承受这般劳苦。
赶路之时天还未亮，头顶仍有残星，长久奔波让各种病痛都侵入了身体。
我本就修养不足、缺少超脱的心境，身处困厄之时便难以自持支撑。
整理行装追随赶路的人群，直到天明时分还在跋涉艰险难行的道路。
冬日寒天晨雾浓重，太阳迟迟才探出头，清江水势绕着山势湍急流转。
随行的仆人疲惫得走不动路，劣马也像被绳索捆住了腿脚迟迟不前。
走到开阔的汀洲地带，视野渐渐疏朗，眼前的风景稍稍驱散了我沉郁的心情。
这般景致只能暂且宽慰我的心绪，终究比不上往昔同友人游赏的欢宴集会。
我苍老的容颜难得暂时舒展，快意的往事却难以屡次追忆拾取。
前路茫然就像阮籍走到穷途的境地，更忍不住像杨朱那样为歧路落下泪来。

• 贫窭贫寒，生计穷困。
• 侵星指天还未亮，头顶还挂着残星的时候，形容出行极早。
• 俶装整理行装。
• 凌险涩跋涉艰险难行的道路。
• 驽马资质低劣、行动迟缓的马。
• 维絷被绳索捆缚牵绊。
• 怏悒忧郁烦闷的心情。
• 曩往昔，从前。
• 挹拾取，这里指追忆、领略。
• 阮籍途典出《世说新语》，阮籍驾车随意行走，走到无路可走的穷途便痛哭而返，比喻前路迷茫、身处绝境的状态。
• 杨朱泣典出《列子》，杨朱见到岔路可以往南也可以往北，便为迷失方向而落泪，比喻人生选择迷茫、不知所往的悲慨。

这首诗以行旅的进程为脉络，开篇直抒胸臆，直接点出年老、贫病、力不从心的处境，没有丝毫刻意的掩饰，将底层士人在乱世中辗转求生的狼狈状态写得极为真切。中间描摹早行途中的所见所闻，寒日、清江、困乏的仆夫、迟滞的驽马，所有意象都带着沉滞压抑的底色，和诗人低落的心境完全契合。

全诗用阮籍、杨朱两个典故收束情绪，把个人身世的困顿之感，上升到整个时代士人前路茫然的普遍悲慨，沉郁顿挫的风格贯穿始终，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层层递进地铺展出乱世漂泊者的复杂心绪，是杜甫入蜀后期行旅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公元763年），时年五十二岁的杜甫正寓居蜀地梓州，为了生计辗转周边州县，自射洪县南启程赶路途中写下这首行旅诗。

当时安史之乱刚刚平定，蜀地仍有地方军阀作乱，杜甫饱经多年离乱漂泊，生计困顿，前路茫茫，诸多郁积的情绪都在这首诗中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