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题江外草堂

我平生性格疏放不拘，一向向往归隐自然的生活。
既嗜好饮酒又喜爱风中竹影，选择居所一定要靠近山林泉石。
遭遇安史之乱辗转来到蜀地江边，卧病在此便顺势安顿下来。
最初铲除茅草开辟了一亩地基，后来拓展土地范围接连延展。
草堂的营建从上元元年开始，到宝应年间才全部完工。
哪里敢追求屋舍的华丽壮美，只觉得选址朝向的形势十分稳固。
亭台顺着地势高低错落修建，开阔敞亮正对着澄澈的江流。
当时虽有不少志趣相投的友人，屡次能和我一同乘舟垂钓。
如今战乱还没有完全平息，哪里能够酣然放歌高卧安眠。
蛟龙尚且没有固定的巢穴，黄鹄也只能振翅搏击高远的苍天。
自古以来通达之士的志向，哪里肯被身外的俗事所牵绊。
反观我这鲁钝庸常的资质，哪里能事先预见灾祸的征兆。
后来偶然带着老妻离开草堂，在苍茫风烟中奔波历尽凄苦。
人生行事本来就没有定准，我实在惭愧没能完全做到幽隐坚贞。
还挂念着草堂前的四棵小松树，很容易被杂乱的蔓草缠绕束缚。
它们耐寒的枝干还没长得高大，只能长久托付给邻里照拂怜惜。

• 放诞疏放不羁，不受世俗礼法拘束。
• 雅欲平素向来的意愿。
• 卜居选择居住的地方。
• 卧疴卧病在床。
• 诛茅铲除茅草，指开辟地基营建屋舍。
• 上元唐肃宗年号，对应公元760年至761年。
• 宝应唐代宗年号，对应公元762年。
• 偃息停息、止息，这里指战争结束。
• 黄鹄传说中一种大型的水鸟，善高飞，古人常用来比喻志向高远的人。
• 悔吝出自《周易》，指灾祸、悔恨的征兆。
• 幽贞指隐居守正的高洁节操。

这首诗以追叙草堂营建始末为线索，层层铺展诗人的人生志趣与乱世遭际，情感沉郁真挚，完全是杜甫个人心境的真实写照。

开篇先点明自己本性热爱自然、向往林泉的夙愿，交代营建草堂的初心，并无半分贪图享乐的世俗欲求，只盼能有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随后笔锋一转落到战乱未平的现实，蛟龙无窟、黄鹄摩空的比喻，将整个时代流徙动荡的底色烘托出来，足见诗人即便有了草堂也无法安享太平的无奈。

诗的末尾没有落在宏大的家国感慨上，反而收束到对四棵小松的挂念，以微物寄深情，既写出诗人对草堂旧居的深切惦念，也暗寓了自己如小松一般在乱世中漂泊、托庇于邻里的身世自怜，语淡情深，余味无穷。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当时杜甫因避剑南兵马使徐知道之乱，正流寓于梓州一带，没能回到亲自营建的成都草堂。

江外草堂即成都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诗题冠以“寄题”，说明诗人并未身处草堂之中，而是在异乡遥念旧居，写下这首抒怀之作。此前草堂从上元二年动工，到宝应元年落成，是杜甫在蜀地为数不多的安稳栖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