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州东楼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县得昏字

阆州的重城之中矗立着高楼，形制古旧当年的丹漆彩绘还留存。
楼身高耸足有百余尺，四面开门格局开阔通达。
楼中虽也有乘车骑马的访客，却完全没有俗世的喧嚣纷扰。
纵目远眺可以俯瞰浩荡大江，排开筵席宽慰即将远行的亲人。
此时正值秋冬交替的时节，节气推移天地间的色泽昏蒙暗淡。
天气苦寒鸟兽都已蛰伏藏匿，寒霜冷露凝积在野草的根部。
今日我在这里为舅父饯行，万种感慨都汇聚在清酒酒杯之中。
哪里只是担忧前路的山川阻隔，回头望去各处叛乱的盗贼实在繁多。
贤明的执政者早已无暇顾及安闲，天子的政令长久以来都在仓皇奔命。
面对着寒风我忍不住想要放声痛哭，哭声刚出口又强行把它吞咽下去。

• 曾城即层城，指阆州的重城，也暗合神话中高层的城阙，用来形容东楼的高峻。
• 丹雘可供涂饰的红色颜料，这里指楼体上留存的古代红漆彩绘。
• 游目纵目远望，随意观览四周景物。
• 列筵排布酒筵，设置饯别的宴席。
• 清尊也作清樽，指盛着清酒的酒杯，代指清酒。
• 崩奔形容仓皇奔走、疲于奔命的状态，这里指朝廷政令在乱世中难以顺畅推行，只能疲于应付危局。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开篇没有直接写送别，反而先花费大量笔墨刻画东楼的高古清静，以楼的旷远格局反衬出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安宁，也为后续沉郁情感的抒发铺垫了清冷的基调。

诗的中间部分以秋冬之交的荒寒景物烘托情绪，鸟兽蛰伏、霜露凝根的萧瑟画面，暗合了当时蜀地民生凋敝、万物失序的社会现状，景与情完全交融，没有刻意的比兴痕迹却处处暗含喻意。

最后四句将个人惜别的小情绪，完全升华为对整个国家时局的深重忧虑，末尾“临风欲恸哭，声出已复吞”的细节刻画入木三分，把乱世之中士人忧愤却不敢直言、只能压抑悲声的复杂心境描摹得淋漓尽致，情感厚重深沉，余味无穷。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秋末冬初，当时杜甫正旅居阆州。此前蜀地发生了徐知道叛乱，局势动荡经年，杜甫在阆州一带辗转避乱，恰逢担任官职的十一舅要启程前往青城县，当地亲友在东楼设下饯别筵席，席间众人分韵赋诗，杜甫抽到了“昏”字韵，便写下这首作品。

此时安史之乱平定未久，吐蕃势力不断侵扰唐朝西南边境，蜀地境内也残留着多股割据叛乱的武装力量，民生凋敝，政令难行，杜甫自身也漂泊西南无以为家，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动荡之忧完全交织在一起，融入了这场普通的亲友饯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