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屋

我在江边种了成片的翠竹，盛暑时节也能生出沁人的清寒。
竹荫一直延伸到积水深处，竹梢高高刺入浮动的云团。
繁密的竹林幽深得仿佛有神灵依凭，我也顾不得将部分竹株砍伐修剪。
朝着东边的方位顺势开辟，开窗之后屋舍从此便可长久安闲。
我爱惜这片竹林已经整整六年，今日清晨终于砍去了千余竿。
清疏的竹叶间漏进明亮的日光，堵塞的河道疏通后湍急的水声轰然作响。
我营建的屋舍不求华美精致，守拙安居的志趣不同于古时避世的隐者。
茅草屋顶虽然经过修剪整治，我衰病的身体才稍稍得到舒缓。
心境澄澈坦然顺应当下的境遇，这份安适足以让我食欲大增。
周遭再也听不到斧斤砍伐的声响，差不多就能实现悠然休憩的欢畅。

• 朱夏指盛夏，夏季的代称。
• 翦伐砍伐修剪，翦同剪。
• 户牖门窗，这里指开窗开辟采光面。
• 养拙守拙，指不慕名利、安于质朴平淡的生活。
• 考槃出自《诗经》，指隐士避世隐居、盘桓山林的生活。
• 薙葺修剪杂草、修缮屋舍，薙是除草的意思。
• 庶遂差不多能够如愿，庶是将近、差不多的意思。

这首诗完全以日常琐事入笔，没有丝毫刻意的雕琢，将普通的营屋修竹之事写得层次分明、意趣盎然。开篇先写旧竹林的繁茂幽深，再转折写主动伐竹的举动，之后铺陈修整之后屋舍的敞亮舒适，叙事节奏舒缓自然，完全贴合诗人悠然的心境。

饱经安史之乱多年颠沛流离之苦的杜甫，并没有在诗中抒发宏大的家国感慨，反而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修整居所、安顿身心的细碎日常里，这份对平凡安闲的珍视，恰恰反衬出他半生漂泊的创伤体验。他明确点出自己的安居并非效仿古时刻意避世的隐士，只是顺应当下境遇安顿衰病之躯，这份不加矫饰的真诚，让整首诗的情感格外厚重动人。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永泰元年（公元765年），此时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草堂已经居住了六年。

当年他营建草堂时在居所周边遍植竹木，日久竹林生长得过于繁密，遮蔽了日光与水道，杜甫便命人适度修整竹林、疏通水道、修缮屋舍，在完工之后写下这首诗作，记录下乱离岁月中难得的安居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