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

西川一带处处有杜鹃啼鸣，东川一带却听不到杜鹃的叫声。
涪州万州一带没有杜鹃的踪迹，云安境内却能见到杜鹃飞鸣。
我当年曾经游历锦城，在锦水之畔搭建茅屋安居。
屋旁有竹林一顷有余，高大的乔木直耸入天际。
每到暮春时节杜鹃就会飞来，在林间发出声声哀切的啼鸣。
我见到杜鹃总要再三揖拜，敬重它是古蜀帝杜宇的魂灵。
杜鹃把卵产在百鸟的巢中孵化，百鸟从来不敢有半点嗔怪怨憎。
还会替杜鹃喂养它的幼雏，礼节周到如同侍奉至高的国君。
鸿雁与羔羊这些生灵，它们懂礼的天性早在远古就已形成。
鸿雁飞行时排列成行、羔羊懂得跪乳，既知长幼次序也懂报答恩情。
圣贤定下的古老伦理法则，本该交付后世代代相传留存。
你看就连这些禽鸟的性情，尚且懂得侍奉杜鹃的礼分。
如今又到了暮春时节，正赶上我卧病已经满一年。
我拖着病体不能再向杜鹃揖拜，泪水涌出如同泉迸洒落身前。

• 西川即剑南西川，唐代方镇名，治所在今四川成都。
• 东川即剑南东川，唐代方镇名，治所在今四川三台。
• 涪万指涪州与万州，分别在今重庆涪陵、万州一带。
• 云安唐代县名，在今重庆云阳一带。
• 结庐搭建茅屋居住。
• 古帝魂传说古蜀君主杜宇号望帝，死后魂魄化为杜鹃鸟。
• 餧同“喂”，喂养。
• 行飞指鸿雁飞行时排列成行，长幼有序。
• 跪乳指羔羊吃奶时会跪着，古人视之为知礼报恩的行为。
• 迸泉喷涌而出的泉水。

这首诗以蜀地流传的杜鹃异事为核心，托物抒怀，通篇不事雕琢，情感沉挚厚重。

开篇四句以杜鹃的“有”“无”形成错落对照，看似平实记录蜀地风物，实则暗寓乱世之中礼义存丧的不同境况。诗人回忆早年在成都的安居岁月，写自己对杜鹃的礼敬，借古蜀帝魂化杜鹃的传说，引出百鸟尊奉杜鹃、禽鸟尚且知礼的描写，以禽鸟的天性守礼，反衬人间社会历经安史之乱后，圣贤古法则崩坏、君臣伦常尽失的残酷现实，寄寓了诗人对纲常秩序的深切追怀。

末尾笔锋一转，落到自身暮春卧病的处境，昔日尚能对杜鹃再拜，如今久病无力行礼，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对世道的忧思融为一体，语浅情深，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永泰元年（公元765年），当时杜甫辞去严武幕府职务，携家从成都东下，因病滞留云安旅居养病。

安史之乱平定后，唐王朝依旧藩镇割据，伦常崩坏，杜甫目睹世风日下，君臣之义荡然，又听闻蜀地流传古蜀帝杜宇死后魂化杜鹃的传说，结合自身漂泊多病的处境，写下这首寄寓深远的咏物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