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少游学士 其三

我携着僧家的瓶盂旅居京口，算来大约是在熙宁末年的光景。
你正乘着一叶扁舟，从苕溪、霅溪的故乡归来。
我们在中泠泉边偶然相遇，一见倾心忘了彼此原是天南地北的路人。
论禅时你有庞蕴居士那般的锐利机锋，论辩时更鼓荡起子贡一般的雄辩口才。
我们整夜畅谈高论，倚靠着江楼的栏杆尽览清绝的江景。
拍着栏杆引得水底鼋鼍浮出水面，时常引得众人开怀一笑。
邗沟横贯淮海之间，此地向来人才济济多有俊杰。
每逢良辰吉日大家频频邀约，深厚的交谊便从此建立。
相貌堂堂的紫髯老翁，德行操守远超前代的贤士。
风流潇洒的广文先生，品行光明磊落行事高洁。
那位高僧是丛林中的翘楚，达官显贵纷纷登门络绎不绝。
这三位豪俊接连辞世，坟头的树木已几度落叶。
如今你又溘然长逝，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残缺不全。
如今和旧日好友相逢，满心的悲怆惊诧哪里忍心诉说。
等来年我乘船东下，要把船缆系在竹西的明月之下。
在蜀冈之南以茶为祭，弹指之间便已是和你永世长别。

• 瓶盂僧人的随身器具，水瓶和食盂，代指僧人的行旅生涯。
• 苕霅苕溪、霅溪的并称，在今浙江湖州一带，是秦观的故乡。
• 中泠中泠泉，在今江苏镇江金山附近，古代有天下第一泉的美誉。
• 倾盖古人途中相遇，车盖倾斜靠近交谈，代指一见如故。
• 庞老指唐代著名居士庞蕴，以禅门机锋敏捷著称。
• 鼋鼍大鳖和扬子鳄，此处泛指江中的水族。
• 邗沟古代运河的名称，连通江淮，是大运河的前身。
• 杂遝也作杂沓，形容人众多、络绎不绝的样子。
• 蜀冈山冈名，在今江苏扬州西北，是当地的名胜古迹聚集地。

这首悼亡诗完全以叙事为骨架，没有空泛的抒情套语，从二人熙宁末年初次相逢的场景娓娓道来，将数十年的交谊铺陈得历历在目，足见作者与秦观相知之深。

诗中先写当年同游的一众名士相继离世，再落到秦观的新亡，将个人的丧友之痛放到整个元祐文人集团凋零的大背景下，哀痛的分量被层层加重，以“枯棋愈残缺”作比，形象贴切，沉恸入骨。末尾预想日后到扬州以茶祭奠亡友的场景，把当下的悲恸延伸到未来的追怀，余味悠长，完全符合释道潜诗作清迥深挚的一贯风格。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之后，秦观（少游学士）于元符三年北归途中猝然卒于藤州，与秦观相交数十年的方外挚友诗僧释道潜悲痛难抑，写下《哭少游学士》组诗共三首，本篇为第三首。

释道潜与苏轼、秦观等元祐文人交谊极深，秦观离世后他接连作诗悼亡，本诗没有停留在泛泛的哀痛，而是回溯了二人青年时代在江淮一带定交的完整过程，是饱含真情的悼亡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