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

三伏天刚刚过去，炎炎烈日化作连绵的秋雨。
我想要返回瀼西的宅园，却被这暴涨的深邃江水阻断了去路。
破损的船板多处开裂，陡峭的江岸高达万寻。
撑船的工人们一开始就打算放弃行船，我也怕陷入泥淖，劳心费神。
我久久站在东城的角落，怅然望着天上高飞的禽鸟。
我的草堂仿佛和传说中的悬圃相连，似乎并不远隔昆仑的山巅。
茫茫雨雾沾湿了我的衣裳，天地间旷远辽远，全是层层的阴云。
园中的柑子成熟的时候，三寸大小的果实贵如黄金。
往日各地官员进京呈报账册，都会把千林柑树的果实尽数作为贡品。
本地百姓并不看重这些柑树，还时常被强横的官吏逼迫侵夺。
我客居此地暂时把这些柑树栽种养护，日夜相伴唯有瑶琴。
我悠然想象着柑树舒展开的姿态，心绪壅塞烦闷填满了胸襟。
怎么才能停下奔波的脚步，拄着藜杖走出崎岖的山路。
穿行在柑林间点数翠绿的果实，悠然安歇回到碧绿的水畔。
擦拭我的乌皮小几，欢喜地听着樵夫牧人的话音。
叫家童快点帮我搔搔后背，脱下我头上的发簪尽享闲适。

• 瀼西夔州瀼水西岸的区域，杜甫当时的柑林草堂就建在此处。
• 三伏一年中最热的初伏、中伏、末伏三个时段。
• 霖连绵不停的大雨。
• 百版坼船板多处开裂，版通“板”，坼是裂开的意思。
• 万寻形容江岸极高，古代八尺为一寻。
• 悬圃传说中昆仑山上的神仙居所。
• 园甘园中栽种的柑树，柑是古代重要的贡果。
• 上计古代地方官员年末赴京城呈报地方财政户籍账册的制度。
• 封殖栽种养护草木。
• 岖嵚指崎岖险峻的山路。
• 碧浔碧绿的水畔，这里指瀼西江边的甘林居所。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杜甫夔州时期诗作沉郁细腻的风格，全诗从阻雨的现实困境起笔，层层铺展自己对瀼西甘林的深切惦念。前半部分极写大雨阻路的窘迫，船坏岸高，连篙工都不敢行船，诗人伫立远望的怅然神态跃然纸上。

诗作没有停留在写阻雨的烦闷，而是自然带出了柑林作为贡果的珍贵属性，暗讽了地方豪吏侵夺百姓产业的现实，把个人的安闲诉求和对民生疾苦的关切悄然融合。后半部分全是诗人对归居甘林之后闲适生活的想象，数翠实、拂素几、听樵音，寻常的乡居细节写得格外动人，把乱世漂泊中一个普通士人对安稳田园生活的渴望写得沉挚真切，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公元767年），当时五十六岁的杜甫正旅居夔州，在亲友的资助下购置了瀼西的一片柑林，苦心经营作为自己乱世中的安身之所。

这年秋日连降大雨，长江支流水位暴涨，冲毁了行船，阻断了从夔州城返回瀼西柑林的道路，杜甫久候不得归，心中惦念自己的甘林居所，于是写下这首纪实抒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