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莴苣

天地阴阳的运行一旦错乱，自然万物就会骄纵不顺常理。
长久的旱情蔓延在大地之上，南方炎热的土地枯惨如同要焚毁。
各类作物大半都错过了生长时节，长势美好的禾苗眼看就要全部枯死。
惊雷乌云忽然间匆匆奔走施雨，众神各司其职汇聚起来听凭驱使。
挥手之间白日的暑气渐渐消散，天地茫茫之间青色的云气升腾而起。
雨声还没落下狂风先已吹过，雨水四散漫流尽数向西边倾泻。
山间的泉水奔涌汇入苍茫大江，惊雷的轰鸣声响还在耳边回荡。
整日间风雨连绵盘旋不停，连下两宿之后才终于停歇放晴。
堂前的空地正好可以开辟菜畦，我呼唤家童一同动手开始整治。
莴苣是日常食用的普通蔬菜，我顺着农事时令种下它的种子。
在几席之间的空地上破开土块，扛着锄头翻地的劳作很容易就完成。
过了二十天种子都没有破壳发芽，我空自惋惜它被白白埋在了泥滓里。
不知哪里来的野苋迷了路跑到这里，丛生繁衍实实在在长满了这片地。
这类杂草难道也会有秋天的际遇，同样蒙受着寒露的滋养。
它们反倒飞快地钻出地面四处蔓延，长势旺盛几乎要把庭院的门户都遮蔽。
我由此明白了奸邪侵凌正道的道理，正直之人被压抑排挤直到老死。
贤良之人就算得到了俸禄官位，也会恪守道义绝不会为自己谋私利。
寒苦之中芝兰这样的香草容易衰败，荆棘枸杞这类恶草反倒长得格外繁盛。
园子里长满了蒿草恶草，对于老菜农来说是永远的耻辱。
美好的莴苣日后会被盛在白玉盘里，垫上如霞似绮的精美衬布端上宴席。
野苋这类杂草完全没有用处，哪里还有脸面被装进盛放野菜的竹筐里。

• 骄蹇骄纵不顺，违背常理。
• 歘忽然，迅疾的样子。
• 澒洞弥漫无边的样子，这里指天地间云气相连的状态。
• 信宿连宿两夜，这里指接连两天两夜。
• 甲坼种子外壳裂开，指植物发芽。
• 宗生丛生，指同类植物大量聚集生长。
• 干正侵犯、冒犯正道。
• 封己为自己谋私利，厚待自身。
• 萧艾臭草，这里用来比喻奸邪小人。
• 筐篚竹制的盛物器具，古代用来盛放贡品或者野菜。

这首诗是杜甫极具特色的咏物寓言诗，全程采用比兴寄托的手法，以极小的田园日常事件，映射出宏大严肃的社会政治主题，做到了即事抒怀、托物言志的完美统一。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先写久旱得雨的背景，再叙述种莴苣的完整过程，最后自然引出邪正相争的核心主旨，没有空泛的议论，所有感慨都从真实的生活体验中自然生发，情感沉郁真挚。诗人将贤良君子比作莴苣、芝兰，将奸邪小人比作野苋、荆杞、萧艾，形象贴切生动，既表达了对奸佞当道现实的强烈不满，也彰显出自己恪守正道、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志向，是杜诗“以小见大、心系家国”创作特色的典型代表。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当时杜甫已经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建成草堂，过上了相对安稳的寓居生活，平日亲身参与田园耕作，靠种植蔬菜补贴生计。

此时安史之乱尚未完全平定，朝廷内部奸佞当道，贤良之士屡遭贬斥排挤，杜甫自身也仕途失意，壮志难酬，他从种莴苣时野苋疯长、莴苣迟迟不发芽的日常小事中得到触发，借物喻人，写下这篇托物言志的寓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