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赠司空王公思礼

王思礼出身于东方边地，年少时就磨砺出强健的羽翼。
早年追随燕蓟一带的勇武健儿，锋芒毕露无人能遮挡。
后来侍奉哥舒翰从军，眼中全然没有沙漠险阻的概念。
他还没从行伍中特别提拔出来的时候，吐蕃势力就已经大肆侵扰边境。
他生得短小精悍，身姿挺拔，面对强敌岿然不动。
能在百万敌军中往来冲杀，出入敌阵如同走几步路那样轻易。
马鞍上悬挂着斩获的敌将首级，铠甲之外还能掌控飞驰的响箭。
曾在青海水边洗磨宝剑，在天山的巨石上刻下战功铭文。
九曲之地本就不是外族所有，当地的部族王被迫退到深壁之中。
千里马不会轻易被人驾驭，猛禽本来就擅长远距离搏击。
他深谙兵家的流派要义，素来就有熟读《春秋》的癖好。
胸襟日渐沉静沉稳，举止端严自有从容的气度。
潼关守军刚刚溃败的时候，就连天子的车驾都要仓皇退避。
偏将副将全都无从施展能力，元帅哥舒翰还被叛军生擒活捉。
太子李亨北上抵达朔方，唐玄宗则远逃到梁州、益州一带避难。
胡人的骑兵盘踞在伊水洛水之间，整个中原的局势完全逆乱。
唐肃宗登上皇帝之位，边地的人心归附大势所趋。
王思礼当时徒步赶来行在，原本要为潼关战败之事领受重罚。
恰好遇到清河公李辅国，从小路带来了肃宗传位的玉册。
肃宗听完王思礼的叩拜陈情，公正的评议果然消解了所有罪责。
天子的车驾迎着飞雪前行，勇猛的将士遍布了田间道路。
大军屯驻在凤凰山一带，天子的帐殿远移到泾水渭水之外避敌锋芒。
金城是叛军的咽喉要地，天子下诏命他镇守这处雄关扼守要害。
他平定暴乱的功绩当世无双，清朗的气度如同春日淅沥的甘霖。
街巷里到处都是歌颂他的民谣，郊野里的麦子都长得青青茂盛。
等到他随天子哭祭先帝宗庙之后，又受命统领太原的防务。
他常怀敬畏生怕位高权重，怅然慨叹战乱尚未平定天下疆域仍窄。
没等到天下太平的时日，就不幸辞世归入幽暗的墓穴。
他的离去让人心痛堪比当年范蠡泛舟五湖，悲恸远超过田横的门客。
千百年之后汾水晋地之间，他的事迹将和云水一样清白流传。
从前翻看《文苑传》的时候，哪里会专门去称颂蔺相如、廉颇的功业。
可叹那后来的邓大夫，最终落得部下起兵反噬的结局。

• 劲翮强健的羽翼，这里用来比喻人出众的才干与勇力。
• 燕蓟儿燕地、蓟地一带的勇武健儿，泛指幽燕地区的尚武之士。
• 流沙碛遍布流沙的荒漠戈壁，代指西北边地的艰险路途。
• 鸣镝射出时会发出声响的响箭，古代军中常用的信号箭。
• 谠议公正正直的言论、评议。
• 窀穸幽深的墓穴，代指人的辞世安葬。

这首诗是杜甫以诗为史的代表性作品，全诗以时间为线索，完整勾勒出王思礼从年少从军到建功立业、最终身故的完整人生轨迹，人物形象极为鲜活立体，将王思礼勇冠三军又沉稳通儒的特质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诗继承了杜甫一贯的沉郁顿挫的风格，用词厚重典实，没有丝毫浮夸的修饰，既饱含对名将功绩的推崇，也暗含对安史之乱后大唐人才凋零、藩镇隐患丛生的深层忧虑，将个人的哀挽之情和对家国命运的关切完全融为一体，是杜诗中叙事长诗的经典篇目，具备极高的“诗史”史料价值。

这首诗是杜甫《八哀诗》组诗的第三首，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当时五十六岁的杜甫正寓居夔州。

安史之乱平定之后，杜甫追念在平乱过程中殉难、故去的八位功勋卓著的贤才，分别为他们写下哀挽诗篇，王思礼是其中战功最为显赫的名将之一，杜甫通过这首诗完整回溯了王思礼的生平功业，寄寓了深切的追思与对乱世良将凋零的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