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锡惠墨答以蜀茶

墨的属性本就偏黑，黑色正是墨最适宜的本色。
所以陈玄这个墨的别号，是从韩愈的文章中流传开来的。
近代制墨的工匠手艺十分拙劣，擅长的花招只有作假欺人。
在墨面上摹刻古鼎的篆文，把墨坯团揉得像皮革靴皮一样粗糙。
用这种墨挥毫作画写字，色泽黯淡无光，颜色和灶膛里的煤渣差不多。
谁藏有品质绝佳的好墨呢？郑梦锡君实在是喜好搜罗奇物。
你把自己最珍视的墨赠送给我，它的价值一点也不输给黄金犀角。
质地坚硬得像雷神的宝石，端方规整如同大禹的玉圭。
研磨之后墨色深黑透亮，落在纸上光彩斑斓错落。
把它和我囊中旧有的墨相比，好坏差距简直像云和泥一样悬殊。
承蒙你赠我这样贵重的礼物实在厚意，我没有美玉珍宝可以拿来回报你。
不如就送你也喜好的东西，你生性嗜茶这一点旁人很少能比得上。
建溪的龙凤团茶想必你早就吃腻了，越州出产的枪旗新茶也存放不了多久。
我收藏的蜀地茗茶也很不错，是从担任峨眉太守的友人那里得到的。
人情往往以稀少的东西为珍贵，你要是喜欢它肯定合你的口味。
更怜惜这蜀茶来路极远，三峡的惊涛骇浪像闪电一样翻卷。
在江湖之上辗转航行千万里，淮海水面浩荡涟漪轻浅。
下船之后走陆路也一直随身相伴，如今拿来回赠你这份礼物实在不算菲薄。
打开封袋碾末点茶试着尝一口，和你家的铜叶茶盏尤其相称。

• 陈玄墨的别称，出自韩愈《毛颖传》，韩愈曾将墨拟人化，为其取名陈玄。
• 退之唐代文学家韩愈的字，这里代指韩愈。
• 金犀黄金与犀角，代指极其贵重的财物。
• 大禹圭传说中大禹所制的玉圭，是上古象征端方正直的礼器。
• 深黝深黑透亮的色泽，这里指优质墨研磨出的墨色。
• 琼玖美玉名，代指珍贵的礼物。
• 建溪龙凤建溪出产的龙凤团茶，是宋代最负盛名的贡茶。
• 枪旗宋代对早春嫩茶的称呼，茶芽如枪，嫩叶如旗，因此得名。
• 不腆不丰厚，这里是古人送礼时的谦辞，指礼物不算菲薄。
• 铜叶盏宋代流行的铜制叶形茶盏，是点茶的上好器具。

这首诗结构安排极有巧思，前半部分先抑后扬，先痛斥当时市面上劣质墨作假成风的乱象，再层层铺陈友人所赠好墨的种种优点，把自己收到礼物的惊喜感激之情写得十分真挚，没有半点俗套的客套话。

全诗把文房器物、茗饮美食这些宋代文人日常的生活内容全部纳入笔底，没有堆砌生硬的典故，语言质朴自然，仿佛是和友人当面闲谈的口吻，把二人志趣相投的雅谊写得鲜活生动。末尾落到二人一同开茶试饮的场景，余味悠长，完全跳出了一般酬答诗的虚浮格局，尽显宋代文人洒脱清逸的精神风貌。

这首诗收录于孔平仲的文集《清江三孔集》，是北宋中后期文人雅交的代表性作品。当时孔平仲收到友人郑梦锡馈赠的高品质墨锭，为了表达谢意，便将自己珍藏多年的蜀地名茶作为回礼赠给对方，同时写下这首长诗记录二人的往来。

孔平仲与兄长孔文仲、孔武仲都以文才名满天下，合称“三孔”，他本人生性洒脱，不吝惜世俗财物，唯独对文房器物、茗饮收藏有极深的嗜好，这首诗正是他清介性格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