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故司徒李公光弼

李公司徒在天宝末年，北上整训晋阳的精锐军队。
安史叛军的骑兵猛攻我方城池，局势愁闷让人满心不安。
经他守卫百姓安稳如泰山，直接切断了蓟北叛军的右路要害。
朔方一带的士气终于复苏，黎民百姓重新看到大唐的帝业希望。
两宫先帝曾在西郊流离泣血，倾倒的九庙社稷靠他重新扶起。
河阳的叛军还没完全溃散，史思明假意投降向朝廷称臣。
他又从碣石旧地举兵反叛，像烈火燎原一样横扫天地。
李公从容傲视耻笑安禄山，又一次大获全胜向朝廷献上捷报。
朝廷册命异姓王表彰他的盖世功勋，面对小股敌军他也始终谨慎戒惧。
他率领重兵镇守河汴之地，千里疆域终于初步安定太平。
谗害忠良的小人纷纷钻营构陷，他的处境就像秋风里飘摇的落叶。
他内心自省不敢贸然入朝，临死之际泪水始终挂在睫边。
高大的屋宇失去了栋梁，边防长城扫净了残存的城堞。
他平生指挥若定的白羽扇，如今零落收在刻有蛟龙的棺柩之中。
他素来的崇高名望与飒爽英姿，在悲怆的槐里故地仿佛还能望见。
全军上下都为他的死失色无光，忠烈之士的悲痛层层叠叠。
希望持正笔的史官能够秉公记载，将来洗清他蒙受的所有冤屈。
我想要到他的孤坟前哭吊，南去的水路却被归船阻隔。
扶危定乱的大业从此萧条，没能完成济世之志就中途折损。
如今疲惫困顿漂泊的我又算什么人，只能在巴东峡谷为他洒下热泪。

• 晋阳甲晋阳的精锐军队，这里指李光弼在太原整军抗敌的事迹。
• 蓟北指幽州以北的安史叛军根据地。
• 朔方唐代方镇名，治所在今宁夏灵武，是肃宗时期平叛的核心根据地。
• 九庙古代天子祭祀祖先的九座宗庙，代指李唐王朝的社稷。
• 青蝇出自《诗经·小雅》，代指谗害忠良的奸邪小人。
• 蛟龙匣刻有蛟龙纹饰的棺柩，代指名将的灵柩。
• 疲苶疲惫困顿的样子。

这首诗以严谨的史家笔法串联李光弼的一生功业，前半部分铺陈其在平定安史之乱过程中扭转战局的赫赫战功，笔力雄健，尽显名将指挥若定的风采。

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写李光弼遭谗被疑、郁郁而终的不幸结局，将个人的身世之悲与整个时代贤良遭斥、国运衰微的沉痛感融为一体。全诗沉郁顿挫，以诗存史，既饱含对中兴名将的崇敬与哀悼，也暗含对当朝昏庸朝政的深刻批判，是杜甫“诗史”特质的典型体现。

这首诗是杜甫所作《八哀诗》组诗的第三篇，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时杜甫正寓居夔州。

安史之乱平定后，功勋卓著的中兴名将李光弼因忌惮宦官鱼朝恩等人的构陷，不敢入朝，最终忧愤而卒，朝野上下多有为其不平者。杜甫素来敬重李光弼的军事才干与平叛功绩，在辗转漂泊的暮年听闻其身后事，遂作此诗寄寓哀悼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