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

苏源明年少时父亲便已离世，徒步远行客居徐、兖二州之地。
他在东岳泰山之中读书，用十年时间钻研上古经典坟典。
时常往来于莱芜城郭之下，忍饥挨饿攀登云雾缭绕的山巅。
为了奉养父母远赴他乡背米，每次想起这份辛劳吃饭时就泪流满面。
夜晚点燃柴草照明写字，破旧的衣衫上都长出了绿色的苔藓。
他希望凭借自己的勤苦志向，报答父母养育的辛劳心愿。
他学识渊博尽显纯儒的风度，文章尽揽旧史的优长。
潇洒辞别隐居的友人，回到京城长安潜修待时。
他在朝堂上参加射策考试，主考官们全都将他列为精选的人才。
策文的墨迹还没干透，他就以乙科的身份声名大显。
他平日里颇为自负文章才学，也接连多次获得朝廷的俸禄。
清晨就奔走在皇宫大门之内，脚底都磨出了常年行走的厚茧。
受命持符节出京任职，安史叛军的铁骑就席卷了北方宫阙。
来不及跟随皇帝车驾逃亡，他就被俘虏囚禁在叛军营中。
平日里杯酒交游的快意，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和友人相见。
他在叛军中忧愤成疾卧病两年，心中的恨意坚如磐石绝不转移。
等到唐肃宗收复江山社稷，叛贼和忠良的界限终于分明。
他像当年临刑的范晔顾念幼子、李斯追忆牵黄犬出猎的往事一样，始终牵挂故土家人。
他在秘书省任职时如苍松般坚贞的气节，远超世俗之人的浅陋见识。
那柄青光闪烁的芙蓉宝剑，本就不该只用来宰杀犀牛野牛。
他的才学后来反倒被后辈轻慢，我每每想起就满怀怅惘追念。
宫廷斋房里生长的祥瑞灵芝，本就不该被众人随手攀折。
将它留待后来的有德之人，正是为了倡导端正世风劝勉世人。
他本不贪恋高官厚禄，为何最终却落入叛贼的魔爪之中？
我和他结交整整三十年，如今知己逝去我还能和谁同游？
他去世之后形迹渺茫，横加的罪网早已将他缠绕。
唉，自从他离世的那一天，人生原本平顺的前路最终却落得困顿不堪。
长安城中米价贵到万钱一斗，他在贫病交加中只剩奄奄一息的残喘。
战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东归的行船却被沔水的阻隔拦在半路。
如今我还身染像当年漳水畔的痼疾，永远无法赶赴他坟前的祭奠之约。

• 坟典指上古时期的典籍《三坟》《五典》，此处代指所有古代经典著作。
• 云巘云雾缭绕的高山。
• 劬劳辛劳，特指父母养育子女的劳苦。
• 京辇皇帝的车驾，代指京城长安。
• 阊阖原本是神话中的天门，此处代指皇宫的正门。
• 八骏传说中周穆王的八匹骏马，此处代指皇帝的车驾。
• 逆顺辨分辨叛逆与忠良的界限。
• 乳贙正在哺乳的母猛兽，此处代指安史叛军的凶徒。
• 罪罟指罗织罪名的法网。
• 蒿里古代指人死后魂魄所归的地方，代指坟墓。

这首诗以铺陈叙事的白描手法，完整勾勒出苏源明从少年苦读、青年仕进到遭逢乱世、困顿离世的完整人生轨迹，没有空泛的抒情字句，每一处细节都饱含沉挚的悲痛。

杜甫将个人身世的飘零之叹，与整个安史之乱时代摧折贤才的悲慨完全融合，既赞颂了苏源明贫贱不移、坚贞不屈的品格，也痛惜乱世对正直士人的无端迫害，全诗沉郁顿挫，以诗存人、以诗存史，是杜诗中长篇叙事抒情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杜甫在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旅居夔州时所作，属于《八哀诗》组诗的第二篇，组诗共八首，分别哀悼安史之乱前后离世的八位德才兼备的知名士人。

苏源明是杜甫相交数十年的挚友，安史之乱中他身陷叛军之中，坚守气节不肯接受伪职，却也因此饱受流离忧愤之苦，最终在两京收复后不久于贫病中离世。杜甫感念友人一生的才学与坎坷遭际，怀着极深的悲痛写下这首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