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

海鸟鶢鶋飞到鲁国都城门外，根本不懂钟鼓盛宴的滋味。
孔雀翠鸟仰望高远的云霄，发愁被关在雕花笼中豢养。
荥阳郑氏的郑虔是儒者中的翘楚，早年就得到诸多名公的赏识。
他的身份素来被士大夫阶层敬重，更何况他的神清气朗远超常人。
他是天生就有通悟智慧的资质，学问造诣远超子游、子夏等先贤。
他深究神农本草的缺漏疏漏，连黄石公都要愧于做他的师长。
编撰的医药典籍在西域都有名声，兵法韬略更是了然于指掌之间。
各类学问都钻研通透没有遗憾，零散搜集见闻也忍不住展露才学。
他精通天文星经的深奥义理，书法绘画的涉猎范围极为广博。
扬雄的才学他尚且有未及之处，东方朔的诙谐他也未免过于疏狂。
书法神妙如顾恺之各体不同，又像钟繇兼善多种书体风格。
他的文章被天下人传诵，题写的大字至今还在官署的榜牌上。
当年他向朝廷进献书画作品，连新作的诗篇也一同呈送。
他笔下的隐逸山水连帝王都为之触动，献诗时的声响惊动了宫苑的仙鹤。
唐玄宗亲自为他题写“郑虔三绝”的评语，天下人无不对他十分敬仰。
他嗜酒成性愈发疏狂放浪，弹琴时放眼天地万物不拘俗礼。
他把自身形骸看得和土木一样轻淡，日常亲近的只有几案和手杖。
他从来不曾在官署里拘束任职，随性倚靠在书帘旁读书著述。
晚年才进入秘书省的芸香阁供职，安史叛军的烟尘遮蔽了天地。
战乱平息后他重回大唐朝廷，却因曾被叛军伪署无法洗清污名。
年老之时蒙冤被贬为台州司户，乘船顺着钱塘江漂泊南下。
他往来跋涉踏过四明山的积雪，饿了就捡拾楢溪边的橡子充饥。
如今只能空自听到隐士的紫芝歌，再也见不到这位杏坛讲学的长者。
天高地迥我向东南方眺望，满目秋色里只剩荒僻的鬼影魍魉。
自从别离之后悲愁直到今日，头发斑白的我徒然怀念往日时光。
当年春深时秦山格外秀美，秋叶飘落时清渭水面格外明朗。
我们曾在王侯府中纵意清谈，在林下停住车马随性游赏。
握着纸笔通宵酣畅写作，眼前的风物都汇聚成悠远的遐想。
谁料文场之路竟如此疏阔难行，往日我还曾承蒙他过分的褒奖。
短短百年间我亲眼见他生离死别，如今身世飘零我又能归向何方。
如今只有他的后辈阮咸一样的郑虔后人还在，同样被世事罗网羁绊。
往日我曾登上江边的小楼，满含凄楚听他讲述半生飘荡的经历。

• 鶢鶋传说中的海鸟，这里用来比喻天性疏放、不慕世俗荣华的郑虔。
• 孔翠孔雀，这里用来比喻才质出众却被世俗羁绊的郑虔。
• 荥阳郑氏的郡望，郑虔出身荥阳郑氏，是唐代著名的儒学世家。
• 荟蕞零散搜集各类见闻典故，是郑虔编撰的著作名。
• 圭臬古代测量日影的天文仪器，这里引申为精通、掌握。
• 星经古代记载天文星象的典籍。
• 虫篆古代的篆书字体，这里泛指书法。
• 三绝指唐玄宗给郑虔题的“诗书画三绝”的评语。
• 芸香阁唐代秘书省的别称，是掌管国家图书典籍的官署。
• 坱莽昏暗迷茫的样子，这里指安史之乱造成的天下大乱的局面。

这首五言古诗以比兴手法开篇，起笔就用鲁门海鸟、雕笼孔雀两个典故，精准点出郑虔天性疏放、不恋俗禄的品格，也为他一生才高命蹇的悲剧命运铺垫了底色。

全诗用近三十句的篇幅铺陈郑虔的才学造诣，从经史、医药、兵学、天文、书法、绘画到诗文创作，全方位展现这位盛唐通才的广博素养，笔端满是发自肺腑的钦慕之情，没有丝毫虚饰的溢美之词。

后半部分叙写安史之乱的无妄之灾，郑虔无辜受累远谪台州的困顿流离，最后落到二人昔日交游的温暖回忆，与如今物是人非的沉痛形成强烈反差。全诗沉郁顿挫，将个人友朋的生死悲喜，完全融入盛唐由盛转衰的时代创伤之中，既是为郑虔一人立传，也是为整个盛世陨落时代里所有怀才不遇的才士发出悲慨，是杜甫长篇叙事抒情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是杜甫流寓夔州时期创作的五言组诗《八哀诗》的第三篇。

《八哀诗》共八首，分别哀悼王思礼、李光弼、严武、郑虔、苏源明、李邕、张九龄、汝阳王李琎八位盛唐时期的名公才俊，寄寓了杜甫对开元天宝盛世的追怀，以及对安史之乱后时代创伤的沉痛反思。

郑虔是杜甫平生至交，多才多艺，诗书画被唐玄宗御笔亲题“郑虔三绝”，安史之乱中身陷叛军被强授伪职，两京收复后被贬为台州司户参军，最终卒于贬所。杜甫作此诗时郑虔已经离世，诗人追念旧友生平，满含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