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芦咏蝗

飞蝗啊飞蝗，是谁让你化身为飞蝗，造下如此深重的罪孽。
你说是阴阳之气化生本就出于自然，在百虫之中你又算是什么特殊角色。
每逢大旱之年你的族群就大量繁衍，人们纵然畏惧你也实在无可奈何。
你飞来之时铺天盖地望不到头尾，往往遮蔽日光绵延数十里。
从黄河南岸又集群飞到黄河北岸，东村西村密密麻麻喧闹得像蚁群。
人们捕杀驱逐成千上万只，才不过十分之一，你钻进土里像锥子一样又产下虫卵繁育后代。
你飞过的山林所有草木全被啃光，万只蝗虫啃食的声响飒飒作响像风雨呼啸。
地里的稻粱黍稷各类粮食全被吃光，整片田畴都被啃空你的肚子还没填饱。
农夫们去年就盼着冬雪预兆丰年，成千的农人结伴趁着春光下地劳作。
辛辛苦苦耕耘到禾苗已经长高，和你有什么冤仇竟要遭你啃食。
怎忍心看到深冬时节百姓瘦得像干腊，官府赋税接连摊派家家户户积蓄全无。
我在江州还有几亩薄田，五年里头倒有三年颗粒无收。
蔓延的灾荒会不会波及那片土地，束手无策的我哪敢指望秋日丰收。
调和阴阳消弭灾异本不是我能管的事，可百姓受冻挨饿的窘迫让我和他们同怀忧戚。
人生在世走到哪里都有牵累负担，真比不上在水波里饮水啄食的沙鸥自在无忧。

• 孽罪孽、灾祸。
• 若岁逢到荒年、大旱之年。
• 闹如螘螘是蚁的异体字，形容蝗虫聚集得多，像蚁群一样遍布村落。
• 千耦耦指二人并耕，千耦代指众多一同下地劳作的农夫。
• 田畴已经开垦耕作的田地。
• 搏手两手相搓，形容束手无策、毫无办法的样子。
• 冻馁受冻挨饿。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咏物诗托物言志的常规框架，以咏蝗为线索层层铺展，先极写蝗灾的肆虐猖獗，把蝗虫过境时遮天蔽日、啃尽草木的恐怖场景刻画得极具画面感，让读者身临其境感受到天灾的毁灭性冲击力。

诗作没有停留在对蝗灾的表层描摹，而是笔锋一转指向人祸：农夫辛苦耕作却遇灾，还要面对繁兴的征赋，灾荒的苦难被层层放大，体现出诗人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共情。

最后诗人把自身境遇和百姓苦难绑定，坦言自己虽有薄田也连年受灾，和民众同怀冻馁之忧，最终生出不如波间鸥鸟的感慨，把现实主义的人文关怀推到顶点，是北宋中后期灾荒题材诗作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孔平仲任职长芦（今河北沧州一带）地方官，恰逢河北路爆发大规模持续性蝗灾，灾情跨州连郡，百姓流离失所。

作为新乐府诗派的重要参与者，孔平仲没有把蝗灾简单归为天灾，而是深入民间走访，亲眼目睹了灾荒之下百姓的生存惨状，结合自身家田受灾的真实经历，写下这首直面现实的讽喻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