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将军

长安遣兵百胜强,意气何有汉中王。
七军之心俱猛鸷,虎兕插羽将翱翔。
睥睨荆益可席卷,白帝城高如堵墙。
秣马蓐食朝欲战,雷声殷殷山之阳。
沉阴苦雨十余日,汉水溢出高腾骧。
苍黄不暇治步伍,攀缘蹙踏半死伤。
计穷岂不欲奔走,四望如海皆茫茫。
鼍鸣鱼跃尚恐惧,万一敌至谁敢当。
遥观大船载旗鼓,闻说乃是关云长。
蒙冲直绕长堤下,劲弩强弓无敌者。
虽有铁骑何所施,排空白浪如奔马。
将军拱手就絷缚,咋舌无声面深赭。
捷书一日到锦城,只轮不返皆西行。
将军畴昔负朋友,若此昌豨犹得生。
循环报复虽天意,壮士所惜惟功名。
曹瞒相知三十年,临危不及庞明贤。
归来头白已顦顇,泣涕顿首尤可怜。
高陵画像何诡谲,乃令惭痛入九泉。
淯水之师勇冠世,英雄成败皆偶然。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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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派出的曹魏大军百战百胜,意气骄横哪里把汉中王刘备放在眼里。
七军将士个个都勇猛凶悍,如同长了翅膀的猛虎犀牛即将腾空翱翔。
傲慢地斜睨着荆州益州,觉得可以轻易横扫,哪怕白帝城高得像城墙也不值一提。
喂饱战马、天不亮就吃完饭准备清晨开战,隆隆的雷声在山的南面不断响起。
连日阴沉下了十多天的苦雨,汉水暴涨溢出堤岸,水势奔腾汹涌。
军队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整肃阵列,士兵攀高躲水互相踩踏,死伤过半。
走投无路哪里不想逃跑,抬眼四望全是茫茫大水如同海洋。
鳄鱼鸣叫鱼儿跳跃都让人恐惧万分,万一敌军杀过来谁又能抵挡。
远远看见大船载着战旗战鼓驶来,听人说那领兵的正是关羽关云长。
蒙冲战舰顺着长堤直冲下来,船上的强弓劲弩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就算有精锐的铁甲骑兵又能往哪里施展,排空的白浪像奔腾的野马四处席卷。
于禁将军只能束手就擒,咬住舌头说不出话,脸色涨得像深红的赭石。
报捷的文书一天之内就送到了成都,七军全军覆没没有一人能往西逃回曹魏。
于禁从前曾经出卖过朋友昌豨,如今他自己被俘反倒还能苟活下来。
世间循环往复的报应虽说像是天意,可壮士最看重的终究是一生的功名。
曹操和于禁相知相交三十年,可临到危难关头,于禁的气节反倒比不上贤明的庞德。
后来于禁从东吴回到曹魏时头发全白,形容憔悴,流着泪叩头请命的模样十分可怜。
曹操的高陵里画着他被俘屈膝的画像,这安排多么诡诈,直让他羞惭痛悔得恨不能钻进九泉之下。
想当年他在淯水统领的军队勇冠当世,可见英雄的成败从来都全是偶然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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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猛鸷凶猛强悍。
  • 虎兕老虎和犀牛,这里用来比喻极其勇猛的将士。
  • 睥睨斜着眼睛看,形容傲慢轻视的姿态。
  • 秣马蓐食喂饱战马,天还没亮就坐在草席上吃饭,指做好紧急出战的准备。
  • 腾骧昂首奔腾,这里形容水势汹涌翻腾的样子。
  • 蒙冲古代一种用来冲锋的小型战船,船身用生牛皮蒙护,机动性极强。
  • 絷缚捆绑,这里指被俘虏。
  • 畴昔往日、从前。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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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咏史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叙事井然,铺陈场面极具张力,从曹魏大军出征的骄矜,到暴雨成灾的慌乱,再到敌军突袭的溃败,最后落到于禁被俘后的屈辱结局,层层递进,画面感极强。

诗作没有落入传统道德评判的窠臼,没有一味苛责于禁投降的失节,反而通过他和庞德的对比、他早年的赫赫战功和晚年的惭恨而死的反差,最终提出“英雄成败皆偶然”的核心观点,体现了北宋士大夫超越世俗功利的通达历史观。全诗语言古直刚健,用典贴合史实,没有多余的修饰,完全以气韵和思辨取胜,是宋代七言古体咏史诗的优秀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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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中后期孔平仲创作的咏史七言古诗,收录于三孔合集《清江三孔集》中。

诗作以三国曹魏名将于禁的生平遭际为核心素材,重点演绎了关羽水淹七军的著名历史事件,是宋代士大夫阶层以理性视角重新审视历史人物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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