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从前有位名叫公孙大娘的佳人，她一舞起剑器便震动了四面八方。
围观的人挤得像山一样，所有人都神色失色，天地也仿佛随着她的舞姿久久起伏低昂。
她的舞姿光亮闪烁，就像后羿射下九个太阳从天而落，矫健得如同群神驾着飞龙在天翱翔。
起舞时像震怒的雷霆骤然收住威势，舞罢时又像江海波平，凝聚着一片清冷的辉光。
公孙大娘的红颜与舞袖都早已沉寂无闻，何况还有她的弟子传承了她精妙舞艺的芬芳。
这位临颍籍的美人如今身在白帝城，跳起这支剑器曲来神采飞扬。
我和她一番问答之后弄清了师承的原委，感念时局追怀往事，更添了几分惋惜感伤。
当年先帝唐玄宗的侍女足有八千人，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原本排在第一。
五十年的时光流逝快得就像翻一下手掌，战乱的风尘动荡倾覆了李唐王室。
昔日梨园的弟子们像轻烟一样四散飘零，唯有这女乐的余姿还在寒日的映照下留存。
玄宗长眠的金粟堆南，坟上的树木已经长到可以合抱，瞿塘峡边的石城草木萧瑟荒凉。
华美的宴席上急促的管乐一曲终了，欢乐到了极点悲哀袭来，月亮已经从东方升起。
我这老夫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脚上长满老茧在荒山里跋涉，反倒越发愁闷哀伤。

• 剑器唐代流行的一种健舞，属于女子表演的持剑舞蹈，风格雄健刚劲。
• 色沮丧形容观众被舞姿震撼，神色骤变、怅然失色的样子。
• 㸌光芒闪烁的样子。
• 羿射九日上古神话，传说尧时十日并出，后羿射下九个太阳为民除害。
• 骖龙翔驾着飞龙飞翔。骖，原指驾车时两侧的马，这里作动词，驾驭的意思。
• 临颍唐代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漯河境内，是李十二娘的籍贯。
• 先帝指已经去世的唐玄宗李隆基。
• 梨园唐玄宗时设立的宫廷音乐舞蹈机构，后世便以梨园代指演艺界。
• 金粟堆即金粟山，唐玄宗的泰陵所在地，在今陕西蒲城境内。
• 木已拱坟上的树木已经长到两手可以合抱，形容去世已经很久。

这首诗突破了普通咏舞作品只描摹舞姿的局限，将一支剑器舞的传承与大唐王朝五十年的兴衰变迁完全绑定，以小见大，寄寓了极其深沉的时代感慨。

诗的前半段用一连串极具冲击力的比喻，把公孙大娘舞蹈的雄健灵动写得声影兼备，雷霆江海、九日飞龙的意象，把观者的震撼感完全传递出来，让千百年后的读者依然能想见当年盛唐舞蹈的磅礴气象。后半段笔锋陡转，从舞者的身世飘零写到整个时代的动荡破碎，昔日宫廷里八千侍女、公孙大娘独领风骚的盛景，和如今梨园星散、寒日荒草的萧瑟形成强烈对照，个人的身世之悲完全融入家国的沧桑之叹，是杜甫“诗史”特质的典型体现。全诗沉郁顿挫，情感层层递进，结尾以老夫不知所往的茫然收束，把乱世中个体漂泊无依的悲怆写到了极致，读来令人动容。

这首七言歌行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公元767年），当时五十六岁的杜甫正流寓夔州，旅居在白帝城中。

某次杜甫受邀参加夔州别驾元持的宴席，席间见到年轻舞者李十二娘表演剑器舞，技艺精妙绝伦，询问之后才得知她正是开元年间以剑器舞名动天下的公孙大娘的弟子。杜甫少年时曾在郾城亲眼见过公孙大娘的演出，如今时隔五十年再见其传人，联想到开元盛世的繁华与安史之乱后的家国残破，身世飘零之慨与时代兴衰之悲交织，便写下了这首千古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