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驿舍壁

巍峨的驿馆修筑起高敞的厅堂，过往行人往日题的诗挂满了整面墙壁。
去年我读这些诗时见到很多佳作，今年再来寻访它们，却不知去了哪里。
驿馆的小吏上前告知是长官来了，派人用红白涂料混着青灰把墙壁粉刷一新。
原本错落有致的精妙书法随手就被抹掉，当年那些题诗逞才的人如今谁又被记得？
唉呀世间万事大抵都是这般无常，古时那些称雄一世的人物如今又在哪里呢。
我捎话给往来奔波在旅途的行人，不如把诗文书写在金石之上以求长久留存。
可金石就算再坚固也总有磨灭的一天，您没听说过沧海变桑田、淮水也曾干涸的事吗。

• 驿舍古代官方设置在交通沿线，供往来官员、公差和旅人休息住宿的馆舍，也叫驿馆。
• 巍巍形容建筑高大宏敞的样子。
• 垩本指白色的粉刷涂料，这里作动词用，指用涂料涂刷墙面。
• 墁指用灰泥涂抹、平整墙面的施工工序。
• 银钩古典诗文里常用的书法美称，形容字迹笔姿遒劲精妙，这里代指驿壁上题写的所有诗文墨迹。
• 海波成田即沧海桑田的典故，指大海变为农田，用来比喻世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变迁。

这首诗以极细碎的日常见闻切入，层层递进推衍出极具张力的生命哲思，是宋诗以理趣见长的典型代表作品。

开篇先点出驿舍旧貌，满壁题诗本是无数旅人共同留下的精神印记，转瞬间便被长官下令粉刷殆尽，前后对照的落差自然引出对“万事祇如此”的普遍规律的感慨，从题诗的个体消逝延伸到古来豪强的集体湮灭，格局瞬间从狭小的驿舍拓展到了浩茫的历史时空。

最有新意的是末尾的翻进一层，世人素来以为把文字刻在金石之上就能获得永久留存的不朽，诗人却点出连沧海变桑田、淮水彻底断流这类极致的天地变迁都曾发生，金石也终有磨灭之日，彻底消解了世俗对“传之久远”的执念，旷达之中带着对世间万物终归于变的通透认知。全诗语言质朴直白，因事兴理，毫无宋儒说理诗的生硬说教感。

这首诗是北宋中后期“三孔”之一的孔平仲宦游旅途的即事感怀之作，收录于孔氏家集《清江三孔集》中。北宋时期驿舍墙壁是往来旅人即兴题诗、抒怀留迹的公共文化空间，壁上往往攒集了大量无名文人的零散作品。

某次孔平仲重游旧地驿舍，发现往年熟读过的满壁题诗被新来的地方长官下令全部粉刷清除，心有所感便当场在驿舍墙壁上写下这首作品，借日常小事抒发对世事变迁的深层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