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柳

道旁这株中空枯朽的老柳树，不知是哪一年栽种扦插而来。
如今连干枯的枝条都已不见，却像人一样岿然挺立在路边。
木质轻脆的柳树本难长久留存，它的树心早已全部空透穿烂。
树顶上连一只鸟巢都没有，树根下却常系住远行的万里航船。
遥想它当年枝叶繁茂的时节，柳絮漫天飞舞在澄澈的青天。
过往行人纷纷折下柔条赠别，赶路的旅人也会停鞭驻足流连。
如今它傲然挺立姿态突兀，往来东西的路人谁会对它心生爱怜。
它粗陋的质地并非名贵的焦桐，没法用来试弹朱丝弦的高雅琴音。
往日的风华已经消磨了许多年，只有白蚁在它的朽躯里往来盘旋。
倘若雷神催动飞火来照上一照，这枯柳深处恐怕正蛰伏着沉眠的乖龙。

• 窾枯指树木中空枯朽，窾本意为空洞。
• 岿然高耸稳固、挺立不动的样子。
• 焦桐东汉蔡邕用被火烤过的桐木制成名琴“焦尾”，后世以此代指名贵的优质琴材。
• 朱丝弦用红色熟丝捻制的琴弦，常代指清雅的琴乐。
• 乖龙古代神话传说中因故被贬谪、蛰伏在深穴中沉睡的龙。

这首咏物诗跳出了传统咏柳诗专写春日柔条、伤春惜别的俗套，全程聚焦枯柳的奇特形态，构思层层递进不落窠臼。

诗人先从枯柳的来历发问，细致描摹它空透无枝、傲然独立的样貌，再笔锋一转回溯它当年柳絮漫天、路人驻足的全盛光景，将昔盛今衰的反差写得沉郁动人。末尾两句突发奇思，凭空生出雷火照醒乖龙的浪漫想象，为苍劲写实的咏物篇章添上了奇诡跳脱的色彩，暗寓了诗人即便身处困顿、朽如枯木，也仍藏有凌云远志的情志。

这首诗收录于宋代《清江三孔集》，是孔平仲咏物诗的代表作品。

孔平仲与兄长孔文仲、孔武仲合称“清江三孔”，是北宋中后期新旧党争中辗转州县仕宦的文人，这首诗作于他行旅途中，偶然见到道旁历经数百年枯而不倒的老柳，触景生情写下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