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重表侄王砅评事使南海

我的曾祖姑母，就是你的高祖母。
你的祖先尚未显达的时候，她嫁做了尚书的妻子。
隋朝大业末年，房玄龄、杜如晦都和她家中有交往。
贤德的长者登门拜访，荒年里全家都要艰难度日。
家中贫寒拿不出像样的供给，只能洒扫客位迎接来宾。
不多时就摆出了珍馐佳肴，等到宾客散尽四下寂寥之后。
丈夫进屋惊讶地发现她鬓发都空了，为此久久叹息。
她这才说明自己剪去了发髻，拿到集市上换来了待客的酒食。
她还说如今天下大乱，应当多与英雄豪杰深交。
之前我暗中观察过这几位先生，个个都有经天纬地的才干。
又指着其中最年轻的人，说那个十八九岁留着虬髯的少年。
你们日后能成就大名，全都是靠这个人的提携。
她又说天下大势风云际会，就像龙虎相逢吟啸震天。
大丈夫正要施展雄才大略，绝不能做出儿女情长的丑态。
当时秦王李世民正坐在席间，一身浩然正气连门窗都被撼动。
等到贞观初年，那位尚书官居台阁高位。
这位夫人常常乘坐肩舆，随众上殿为天子祝寿。
六宫后妃都以她的柔顺为榜样，她的德行教化了整个后宫。
唐太宗待她以嫂叔之礼，这段千古盛事永远流传不朽。
你就像凤雏没有凡俗的羽毛，五彩神鸟本就不是寻常之辈。
往日安史叛军作乱，天下动荡万民哀嚎。
我当时客居左冯翊，和你们全家一同逃难。
乱兵争抢之下我落到徒步独行，孤零零被弃置在蓬蒿野地。
你古道热肠不肯弃我而去，追出十里地连声呼号。
你亲自跳下自己骑的马，右手紧握着腰间的佩刀。
左手牵着紫色的马缰绳，让我骑上骏马得以脱身保全性命。
我如今能侥幸活到今日，这份恩情在我心中刻得牢不可破。
乱离之中我们几度聚散，往日的憾事滔滔不绝说不完。
水边的繁花笑我已经白头，春草映着你青色的官袍。
你身为廷评要赴近要的渡口，地方长官正广收英才。
你向北策马乘上汉阳的驿车，向南泛舟坐上入泷的小船。
咱家的家风绝不会坠地，你身怀利器定能一展锋芒。
南海番禺有贤明的长官统领，运筹帷幄自有神妙的才干。
你要效仿卢怀慎、宋璟那样的贤臣，切莫贪取地方的珍宝财物。
西南洞主接连归降，南海的胡商海船多达千艘。
我本想去寻访丹砂求道，奈何一路跋涉身体疲惫。
怎能甘心沉沦在泥粪之中，我仍有大志要乘鲸鳌遨游沧海。
说不定就会乘鸾鸟飞升九天，暂且像仙鹤一样在高冈上鸣啸。

• 房杜指初唐名相房玄龄、杜如晦，二人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左膀右臂。
• 箕帚原指簸箕和扫帚，这里指洒扫待客的礼节。
• 髻鬟古代女子梳在头顶的环形发髻，剪发鬻卖是古代贫家女子待客的极端举动。
• 经纶原指整理丝线，这里比喻治理国家的才干。
• 虬髯卷曲的胡须，这里用来形容少年英武的样貌。
• 户牖门窗。
• 台斗指三台星，古代用来比喻位列三公的高位。
• 左冯翊唐代地名，治所在今陕西大荔一带。
• 英髦指杰出的英才贤士。
• 上泷舠指航行在急流险滩中的小船。
• 脂膏指地方上的财富物产。

这首诗是杜甫长篇叙事诗的代表作，叙事跨度长达近百年，从隋末的乱世风云一直写到安史之乱后的漂泊当下，结构大开大合，叙事层次井然。

诗的前半部分塑造了杜甫曾祖姑这位极具传奇色彩的女性形象，她能在寒微时慧眼识英雄，预判李世民的雄才大略，把初唐君臣风云际会的历史写得极具生活质感。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个人遭际的书写，安史之乱中王砅舍命相救的细节刻画得质朴真切，没有任何矫饰，把乱世之中亲友相扶的深情写得催人泪下。最后对友人出使南海的劝勉，既寄寓了对后辈的殷切期许，也暗含了杜甫暮年漂泊却壮志未泯的人生襟怀。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当时杜甫正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一带，生计困顿，年近花甲。

王砅是杜甫的重表侄，时任评事一职，奉命出使南海，杜甫感念两家数代的深厚渊源，又追忆安史之乱中王砅舍身相救的往事，便写下这首长篇叙事诗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