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二首·其二

邦国倾危纲常败坏，古圣先贤的时代已然遥远，我心中满是愁思追慕。
漂泊在桂水之畔漫游，暮色里怅然遥望苍梧山。
潜游的鱼儿不会去咬钓钩，奔跑的野鹿绝不会回头反顾。
原本光明磊落的旷达心境，如今却变得恳切拘谨，完全不同于往日。
衣食生计将我牵绊阻隔，知己友人都散落在各地，受限于漂泊的境遇。
江上风涛卷上春日的沙岸，绵延千里侵袭岸边的树木。
逆水行舟难遇吉利时日，大好的时节就这样白白虚度。
家中的井灶任凭它落满尘埃，为了行船屡屡置办舟具实在烦扰。
我被老病之躯缠身，琐碎的俗务也让人心胸逼仄。
自古以来死生一体，我又何必执着于世间的名籍数算。
乱世多忧连桃源都难免被玷污，我拙于生计只能滞留在铜柱之畔。
我不畏惧南方的炎瘴毒气，也早已抛开了跋涉远行的恐惧。
如今叛军与割据势力虎视眈眈窥伺中原，哪里能找到可以安居的地方。
当年的葛洪与许靖，避世逃难走的都是这条南下的道路。
贤人与愚人确实资质相差悬殊，但各自为了保全自身都在奔走前行。
如今我瘦弱不堪又能如何，屡次重病几乎魂散，全靠针灸才得以挽回。
行船阻滞僮仆都倦怠偷懒，行程耽搁撑船的篙师也忍不住发怒。
终究我还是要扬帆南下，这份天命般的心意实在难以向人倾诉。
我要到南方去做祝融的访客，勉强拖着病体亲赴衡山脚下。
我将依托老人星的庇佑，在罗浮山迈开我衰老的脚步。

• 飘飖漂泊不定的样子。
• 桂水即桂江，流经今广西东部一带，唐代属湘南地域。
• 苍梧苍梧山，又名九嶷山，相传舜帝葬于此，在今湖南宁远境内。
• 拘阂牵绊阻隔。
• 井灶代指家中日常居家的生计。
• 葛洪东晋著名道士，曾避乱南行隐居罗浮山修道炼丹。
• 许靖东汉末名士，为避董卓之乱曾辗转南下至交趾一带。
• 祝融传说中的古帝，后世尊为衡山之神，此处代指衡山。
• 老人星星象名，古人认为它主寿，多见于南方夜空，代指长寿安康的期许。
• 罗浮罗浮山，在今广东博罗境内，为道教名山，相传葛洪曾在此隐居。

这首诗延续了杜甫一贯沉郁顿挫的诗风，将忧国伤时的宏大感慨与个人身世漂泊的细碎悲苦完全熔铸为一体。

诗中大量运用桂水、苍梧、葛洪、许靖、祝融、罗浮等与湘南地域相关的典故与意象，既贴合诗人当下南行的行迹，也自然流露出乱世之中向往避世远祸、安顿残生的心理。

全诗没有刻意的藻饰，完全以直抒胸臆的笔法层层铺展，从对邦国倾危的愁思写到自身老病漂泊的窘迫，最后点出想要南游衡山、寄身方外的心愿，情感层层递进，沉挚动人，是杜甫晚年湖湘诗风的典型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当时杜甫已于三年前弃官离开成都草堂，沿江东下辗转漂泊至湖南一带。

彼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各地藩镇割据势力渐起，吐蕃也时常侵扰中原，湖湘一带同样动荡不安，年老多病的杜甫生计困顿，不得不谋划进一步南行避乱的行止，这两首《咏怀》正是他彼时心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