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

为了有所求常常生出百般思虑，恪守文儒之道本就是我的顽疾。
因此交游的老友遍布四方，穷困衰老之年还不得不四处奔走。
清晨早早动身撑船的篙师都已倦怠，船帆挂起风向却偏偏不顺。
古人连靠近屋檐下都怕坠瓦伤身，如今我又何苦这样疲于奔命。
浪涛翻涌如同黑蛟跃出水面，初升的太阳被漫天黄雾掩映。
心绪烦乱闷热的瘴气哪里会来侵扰，我歪靠着船舷睡意还没全醒。
随行的仆人问我是否要梳洗打理，对着青铜镜我满面羞惭看着自己苍老的面容。
随随便便把葛巾往头上一插，抬头看见林间繁花盛放更觉惭愧。
刚刚听说昨夜附近有盗贼作乱，反倒庆幸自己行囊空空没有余财。
在艰险危难之中漂泊作远游之人，四处拜谒求人情实在有伤我正直的本性。
当年伯夷叔齐在首阳采薇饿死，而那些带着粟米车马辗转求聘的人却能显贵。
我这微贱之人不知道该选哪条路，两种选择都让我迟疑唯恐走错了方向。

• 斯文这里指恪守儒家文儒之道的品格，语出《论语·子罕》。
• 垂堂靠近屋檐的地方，古人认为坐在垂堂之下容易被坠落的瓦片砸伤，比喻危险的境地。
• 盥栉梳洗打理，盥是洗手，栉是梳头。
• 干请拜谒权贵，请求他人施以援手谋取利益。
• 薇蕨饿首阳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在首阳山中采薇充饥最终饿死的典故，指代坚守气节的选择。
• 粟马资历聘指代带着厚礼四处奔走，接受诸侯聘求谋取富贵的行为。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行役诗的代表性作品，完全以白描的手法铺陈实景、剖白心迹，没有丝毫刻意的辞藻雕琢。从清晨开船的旅途细节写起，篙师倦怠、风向不顺、浪涛翻涌、雾色迷蒙，所有的景物描写都暗合了诗人此时困顿茫然的心境，景与情完全融为一体。

全诗最动人的部分是对士人内心矛盾的深度刻画：诗人既不愿为了生计放弃正直本性四处干谒，又没有办法像伯夷叔齐那样绝食守节，在乱世漂泊的夹缝中进退两难，把封建时代底层正直士人走投无路的精神困境写得入木三分，典型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的一贯风格。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当时杜甫已经五十八岁，正处于漂泊湖湘的人生最后阶段。此前他辞去了严武幕府的职务，携家眷从蜀地沿江东下，辗转江陵、岳阳，此时正乘船前往潭州谋生。

此时的杜甫贫病交加，生计没有着落，不得不为了微薄的接济四处奔走干谒，这首诗就是他清晨乘船出行途中，触景生情写下的纪实之作，完整记录了他旅途的困顿与内心的思想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