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宴饯裴二端公赴道州

明亮的太阳照耀着江上的船队，红色旌旗在辽阔的江面四处舒展。
诸位友人设宴为即将南下的裴公饯行，仪式庄重有序，宾朋依次入席。
我承蒙您看重眷顾，从早年起就对您十分敬佩仰慕。
我们情谊深厚如同骨肉至亲，胸中所有的心事都向您倾吐无余。
您盛名在外事业有成，所作所为完全无愧于历代高贤。
从来不曾被丧乱世事缠身，心志操守像金石一样坚固。
我生性愚拙屈居百官之下，只有在您面前才能舒展意气。
可惜我们相聚的时光总是太短，人生的哀与乐本来就相互缠连。
往日交游的友人纷纷凋零殆尽，想起从前的旧事就怅然茫然。
频频举杯勾起万千思绪，情绪压抑之下泪水缓缓流淌。
燥热的云聚集起来天色昏黑，天边还没升起一弯缺月。
主人为我们破开白色的团扇，华美的蜡烛燃起缭绕的长烟。
鸹鹖啼鸣催促着天将明的晨星，你我就要挥手告别从此各自启程。
恳请您到任后向上奏请裁撤兵甲，向下安抚百姓恢复农耕。
我这多病消渴的老人会永远挂念你，日后就托人把书信带到远山之巅。

• 端公唐代对侍御史的尊称，此处指裴虬，他此前曾任侍御史。
• 舟师此处指江上的船队。
• 秩初筵依照秩序安排初次开宴的礼仪。秩，秩序。
• 媿同“愧”，愧对。
• 婴缠绕、羁绊。
• 促觞频频举杯劝酒。觞，古代的酒器。
• 潺湲泪水缓缓流淌的样子。
• 解袂分手告别。袂，衣袖。
• 井田此处代指农耕生产与百姓的日常生计。
• 病渴老杜甫自指，他晚年患有消渴（类似糖尿病）的病症。

这首诗跳出了普通宴饯诗多抒发儿女离别之情的俗套，将宴饮场景、身世感慨与济世抱负三者自然融合，章法层层推进，尽显杜诗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开篇先铺绘湘江宴饯的盛大场面，白日旌旗、群公毕至，尽显饯行仪式的郑重，也暗合友人身份的清贵。

中间部分转写二人多年的交谊，倾诉安史乱后亲朋零落、哀乐相缠的沉郁心绪，席间感时伤事，不免泪下潸然，把乱离时代漂泊士人普遍的孤寒之悲写得真切动人，没有丝毫应酬诗作的虚浮之气。

末尾笔锋陡然一转，不再沉溺于离别的感伤，直接向即将赴任的友人发出“上请减兵甲，下请安井田”的政治嘱托，足见杜甫一生始终以民生为念的仁厚情怀，也让整首诗的格局远超一般饯送诗作，情感沉挚厚重，千百年来读来依然动人。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当时杜甫正漂泊荆湘一带，寄居长沙。友人裴虬排行第二，曾任侍御史（世称裴二端公），此时受命出任道州刺史，杜甫与一众当地友人在湘江岸边设宴为他饯行，席间写下这首五言长律。

当时道州刚刚经历牙将臧玠发动的叛乱，又接连遭遇灾荒，民生凋敝到了极点，裴虬此次赴任身负安定地方的重任。杜甫与裴虬是多年知交，既感念二人乱世之中的深厚情谊，也对友人此行的作为寄予了极高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