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山道林二寺行

玉泉山以南的岳麓山景致格外殊异，道林寺一带的山林沟壑曲折盘旋。
寺门高高敞开正对着洞庭湖畔的旷野，殿宇的基址边缘仿佛直插入浩渺的赤沙湖。
五月山间仍有寒风吹拂，凉意浸彻佛骨，整日里天乐鸣响，仿佛都在朝奉寺中的香炉。
此地灵气钟聚，每一步都能见到如雪山圣境的灵草，寺中高僧个个都像沧海中生出的明珠。
佛塔与宫墙的壮丽举世无双，香厨外的松间山道满是清凉之气。
莲花间共命鸟的鸣唱此起彼伏，寺前金榜之上太阳的光影来回流转。
想要渡海寻访方丈仙山要耗费太多时日，去悬圃探寻河源也不知虚实有无。
暮年漂泊的我欣喜于此处距离不远，春日出行还能承蒙和暖的日光相扶。
我如今白发飘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傍着这烟霞胜境，完全可以割草筑室隐居。
这里民风淳朴像桃花源一样易于安顿，湘江边橘子洲的田地依旧肥沃丰腴。
潭州城的民风十分淳厚古朴，太守的官衙之内也清静没有喧扰呼声。
从前生逢衰乱之世人人都要隐迹避祸，如今有幸在这安乐之地养护我这衰微的身躯。
依托寺中高德的老僧人修行也为时未晚，世间的富贵功名哪里值得去谋求。
我长久以来就习惯了作为山野游客寻访幽境，效仿何颙隐居避世，就不会再有孤寂的意绪。
这层层叠叠的山壑就是我的肺腑知己，山鸟山花都是我最亲近的挚友。
当年谢灵运被放逐时曾在此山寺壁上题诗，如今这一方胜景的机缘，分明是特意留给我这老朽的。

• 盘纡盘旋纡回，指山峦沟壑曲折环绕的样子。
• 殿脚殿宇的基址边缘。
• 六时佛教将一日分为晨朝、日中、日没、初夜、中夜、后夜六个时段，合称六时。
• 僧宝佛教以佛、法、僧为三宝，此处指寺中德行高深的僧人。
• 共命鸟佛教传说中一身两头的神鸟，常在净土中鸣唱。
• 三足乌古代神话中栖息在太阳里的三足神乌，此处代指太阳。
• 茅可诛诛茅即割除茅草，指可以在此清理出地基筑室隐居。
• 橘洲即长沙湘江中的橘子洲。
• 何颙东汉末年名士，曾避乱隐居不仕，此处杜甫以其自况，表达隐居的志趣。
• 友于本指兄弟友爱，此处引申为关系极为亲密的挚友。
• 宋公指南朝宋诗人谢灵运，他曾被放逐至长沙，相传曾在岳麓山寺壁题诗。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湖湘行旅的代表作之一，开篇先以雄健的笔力勾勒岳麓山二寺的形胜，将山寺的高峻壮阔与洞庭、赤沙湖的浩茫水势连为一体，意境开阔奇崛，尽显楚地山水的磅礴气韵。

诗中自然融入大量佛教典故与神话意象，既贴合山寺的宗教属性，也为寻常的山水游览赋予了空灵缥缈的浪漫色彩，完全没有堆砌典故的生硬感。后半部分由写景转向抒怀，诗人直陈暮年漂泊的疲惫，坦言历经世事之后早已无意于富贵功名，只愿将层峦叠壑引为肺腑知己，将山鸟山花视作亲密友朋，尽显饱经忧患之后归于冲淡平和的心境。

末尾提及谢灵运放逐题壁的旧典，将自己与前贤的身世遭际相映照，收束得从容淡远，余味悠长，是杜诗晚年“沉郁顿挫”风格转向冲淡自然的典型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公元769年），时年五十八岁的杜甫结束衡州短暂停留，沿湘江北上抵达潭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南长沙。

当时安史之乱平定未久，中原仍动荡不安，湖湘一带相对安定，杜甫暮年辗转漂泊，慕名游览岳麓山的麓山寺、道林寺两座古刹，览胜之余写下这首七言长古，寄寓了他饱经乱离之后想要栖心幽境、淡忘功名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