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衡州

杜甫 · 唐代

兵革自久远,兴衰看帝王。
汉仪甚照耀,胡马何猖狂。
老将一失律,清边生战场。
君臣忍瑕垢,河岳空金汤。
重镇如割据,轻权绝纪纲。
军州体不一,宽猛性所将。
嗟彼苦节士,素于圆凿方。
寡妻从为郡,兀者安堵墙。
凋弊惜邦本,哀矜存事常。
旌麾非其任,府库实过防。
恕己独在此,多忧增内伤。
偏裨限酒肉,卒伍单衣裳。
元恶迷是似,聚谋泄康庄。
竟流帐下血,大降湖南殃。
烈火发中夜,高烟焦上苍。
至今分粟帛,杀气吹沅湘。
福善理颠倒,明征天莽茫。
销魂避飞镝,累足穿豺狼。
隐忍枳棘刺,迁延胝趼疮。
远归儿侍侧,犹乳女在旁。
久客幸脱免,暮年慚激昂。
萧条向水陆,汩没随鱼商。
报主身已老,入朝病见妨。
悠悠委薄俗,郁郁回刚肠。
参错走洲渚,舂容转林篁。
片帆左郴岸,通郭前衡阳。
华表云鸟埤,名园花草香。
旗亭壮邑屋,烽橹蟠城隍。
中有古刺史,盛才冠岩廊。
扶颠待柱石,独坐飞风霜。
昨者间琼树,高谈随羽觞。
无论再缱绻,已是安苍黄。
剧孟七国畏,马卿四赋良。
门阑苏生在,勇锐白起强。
问罪富形势,凯歌悬否臧。
氛埃期必埽,蚊蚋焉能当。
橘井旧地宅,仙山引舟航。
此行厌暑雨,厥土闻清凉。
诸舅剖符近,开缄书札光。
频繁命屡及,磊落字百行。
江总外家养,谢安乘兴长。
下流匪珠玉,择木羞鸾皇。
我师嵇叔夜,世贤张子房。
柴荆寄乐土,鹏路观翱翔。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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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已经持续了很久,国家兴衰全看帝王的作为。
汉家典章制度曾经光辉照耀,胡虏兵马却何其猖狂。
老将一旦作战治军失度,清平边疆就变成了战场。
君臣都忍受着耻辱过失,河山的坚固城池也形同虚设。
军事重镇如同地方割据,皇权轻弱导致纲纪废弛。
军州的治理法度不一,宽松严苛全看将领的性情。
可叹那些坚守节操的人,向来就和圆滑世俗格格不入。
孤寡寡妇跟着赴任郡中,残障之人也能安守墙屋。
哀怜凋敝的民生珍惜邦本,心怀悲悯不忘为政的常道。
领兵挂帅本就不是他所长,府库储备也过度设防。
只有他在这里能宽宥自己,太多忧虑反而增添内心伤痛。
偏将副将都被限制酒肉,士卒兵丁只有单薄衣裳。
元凶首恶被假象迷惑,聚众合谋在康庄大道发动叛乱。
最终帐下流淌将士鲜血,给湖南大地降下巨大灾祸。
大火在夜半燃起,滚滚黑烟烧焦了上天。
直到如今人们还分割财物,沅湘之上还吹拂着阵阵杀气。
福善报应的常理已经颠倒,上天的明证也看起来莽茫不清。
失魂落魄躲避乱飞的箭镞,步步维艰穿行在豺狼出没之地。
默默忍受着枳棘的尖刺,长久跋涉磨出了厚茧疮伤。
远逃归来儿女侍奉身侧,尚且还有还在哺乳的幼女在旁。
长期客居他乡总算幸得脱免,暮年之际心中仍感惭愧激荡。
萧条潦倒走向水陆,漂泊沉沦跟随渔鱼商贩。
想要报效君主身体已经衰老,想要入朝又被疾病妨碍。
悠悠身世托付浮薄世俗,郁郁难平收回刚直心肠。
错落辗转奔走在洲渚之间,从容辗转经过竹林疏篁。
一片孤帆驶向郴州左岸,外城通往前方的衡阳。
华表上绘着云鸟排列,名园里处处飘着花草清香。
街市旗亭让城邑屋宇更显壮美,烽橹盘绕在城池之上。
衡州里面有位贤明刺史,才学出众冠绝朝堂。
扶持颠危国家正等待柱石之才,独坐衙堂从容应对风霜。
前日得以拜会贤才,高谈阔论伴随羽觞行酒。
不必说再次相交情谊深厚,已经能够安定仓促惊惶的局势。
您就像汉代剧孟让七国诸侯畏惧,又如司马相如辞赋写得精妙优良。
帐下有苏生这样的谋士可用,还有白起般勇锐的猛将强兵。
问罪叛军形势十分有利,凯旋的凯歌定能预示吉凶功过。
妖氛尘埃一定能够清扫,小小的蚊蚋哪里能够阻挡。
这里有橘井旧居古迹,仙山引着舟船航行。
这一路早就厌烦了暑热阴雨,听说此地水土清凉宜人。
诸位舅父新近任职受命,打开书信字迹还带着光泽。
多次频繁传来征召之命,字里行间磊落有数百行。
我就像江总寄身外家,又如谢安随性乘兴悠长。
我居于下流本不是珠玉之才,像鸾凤择木而栖也暗感羞惭。
我师法嵇康的旷达,又仰慕当世贤才张良的谋略。
只愿在这乐土守着柴门,看着你在鹏程路上展翅翱翔。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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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兵革本指兵器铠甲,这里代指战争战乱。
  • 失律指治军无方,行军出战违反法度。
  • 金汤即金城汤池,比喻城池坚固难攻。
  • 圆凿方是圆凿方枘的省略,比喻正直守节之人与世俗格格不入。
  • 飞镝指乱飞的箭,代指战乱兵祸。
  • 岩廊原指朝廷上的高廊,这里代指朝堂高位,也指才具符合朝臣身份。
  • 缱绻形容情意深厚,交往亲密。
  • 否臧本指好坏得失,这里指评定功过,预示胜负。
  • 剖符古代帝王分封官员时,将符节剖分为二,君臣各执一半作为信物,这里指新任官职。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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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杜甫晚期现实主义长篇诗作的代表,结构清晰,情感沉郁,充分体现了杜甫忧国忧民的情怀。全诗先叙潭州兵变的背景根源,再写自己避乱途中的艰难遭遇,最后落脚到衡州刺史,表达对平定叛乱的期许,层层递进,脉络分明。

诗歌对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地方藩镇割据、纲纪废弛的现状有着深刻的揭露,对战乱给百姓带来的灾难充满同情,即便杜甫自身已经颠沛流离、年老多病,依然心系国事,这种情怀贯穿全诗,十分动人。

艺术上,全诗熔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用典丰富贴切,风格沉郁顿挫,语言质朴刚健,既详细记录了一段真实的历史事件,也抒发了诗人晚年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是研究杜甫晚年生平思想的重要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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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770年)。此前潭州发生兵变,湖南兵马使臧玠杀害观察使崔瓘,潭州陷入混战,杜甫携家眷从潭州出逃,前往衡州投奔时任衡州刺史的韦之晋,途中写下这首长篇叙事抒怀诗。

杜甫晚年漂泊湖湘,始终心系国事民生,这首诗详细记录了这次兵变带来的灾难,也表达了自己对平定叛乱、安定民生的期许,是杜甫晚期创作的重要长篇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