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东坡

当年欧阳修先生苦心孤诣，搜罗天下文坛才俊如同猎取文中猛虎。
未遇贾谊司马相如这般人物便嗟叹无人，西昆体文风正四处蔓延。
一旦得到眉山苏洵的文章，才满足了平生好奇好古的心愿。
笔下飞腾的都是鸾凤螭虬般的俊才，锦绣般的肝肠整日吐出璀璨文思。
眉山苏轼跨马挟着文坛双杰，迤逦斜行走向剑阁之东。
一息之间便行万里远超群雄，这天的鲁酒也变得格外醇厚香浓。
仁宗皇帝当朝拔擢多位贤公，宫禁之中常年吹拂着清正的文风。
眉山苏轼提笔可触摸苍穹，俯首献议的仪态何等雍容。
那时从庆历延续到嘉祐年间，三省台阁大半都是年高德劭的旧臣。
一代伟人争相被收入彀中，宰相府大开正门虚心接纳贤才。
您在苏洵之后脱颖而出，如同刘向刘歆、陆机陆云父子同朝奏对。
建安七子徒然引颈长鸣，集贤馆的学士们都只能袖手叹服。
俊雅的使臣牵马走下皇宫台阶，在华盖星边捧着诏书前来。
天子的延英殿从不轻易开启，今日为您特意久久停留。
金吾卫在旁侍奉天子容颜和悦，座上排列着四辅与三台重臣。
一同商议将相人选，您飘然如同八骏之首的龙媒骏马。
西汉应制的文士十有八九，董仲舒、晁错赫然位居榜首。
这般俊伟的人物世间少有，刘蕡的策论又像蛟龙般怒吼。
看您提携后辈的手笔，如同击碎玉壶剖开珠囊倾泻而出。
许身报国的诚心直冲星斗，赏识您的人都赞不绝口。
上天一见您便将您归入诗坛班列，指挥嫦娥为您送来兔毫笔。
您歌吟数曲风声萧萧，若耶溪上的行船全都停下听您咏诵。
郢地的工匠扔下笔不敢再创作，楚地文人纷纷收起《离骚》不敢再写。
李白杜甫的诗墙不再坚固，李白都要脱下自己的锦绣诗袍。
东风浩荡吹入五湖之中，万籁声响都震得龙耳发聩。
河伯江妃都愁苦得要死，只怕您来把水底的诗文都搜罗干净。
向南登上灞岸又有何作为，只凭刚直气节与壮怀自我支撑。
涵养出数千里的浩然之气，天地之间一夜风雷轰然涌起。
朝廷的内相能有几人，几人到这地步能参与朝政谋划。
天子的叮咛诏书频频降下，您在金莲烛旁得以亲睹天子龙颜。
日光晒着花砖暖透锦绣坐垫，腰悬金印身佩玉饰仪态从容舒缓。
嫦娥都称您是天上麒麟，谁能知道韩愈李白不是您的前身。
龙楼的漏箭从铜壶中缓缓流出，隐约间六街响起驺骑开道的声音。
传宣的使者接连赶到，您戴着月题控马立在天阙门前。
尚书省送来锦笺玉笔，九成韶乐仿佛俯身便可拾取。
天子的恩泽遍及四海，您的功业足以平视历代帝王封禅的盛景。
我大宋停止武功振兴文治之初，翰林院中文人济济一派繁茂。
窦仪陶谷这样的人物何等出众，身着朝服脚踩官靴在皇宫值庐中供职。
开国初年功名多归武将，朝廷的文治润色事业还在徐徐推进。
扫平五代乱世尊崇图书典籍，文人渐渐得以步入朝堂高位。
后来的作者相继辈出，请让我从头为您一一细数。
真宗皇帝天资神异，杨亿在玉堂中的风度潇洒出尘。
倾金注玉杯盘交错，哄堂大笑尽显文人豪放的气度。
片刻之间写尽百尺江南宣纸，墨汁挥洒如同骤雨落下。
欧阳修先生超然不同凡俗，万纸陈腐言辞被他一扫而空。
晋宋齐梁的绮靡文风不待费力攻伐，直追两汉直达元和古文运动的风骨。
如龙骧凤举飞升于扶桑之中，文采光华吞吐日月裹挟长虹。
满座玉磬与金钟谐鸣，应和的声音如同笙镛交响。
文教的木铎沉寂已久，必须有大贤才能振起铿然的声响。
伊尹傅说这样的贤相无处可寻，萧何曹参丙魏的格局也嫌狭小。
司马迁班固擅长品评人物，对士人的出处行藏记述太少。
将相王侯的升沉起落都已写尽，经天纬地的文运又靠谁来维系。
深知古来风采人物辈出，尧舜时代的文采何等光辉灿烂。
春耕秋收南方的礼乐也已完备，才俊之士齐聚您东坡门下。
伯夷夔的礼乐森然罗列，郊庙的文采如同金盘般巍峨。
鸟兽都相率起舞顺应天和，高阳氏的才子们相继赓唱颂歌。
贤君点头称善不过一句应允，持简抽笔无人能及您的才华。
周公平定整顿乾坤之后，开启明堂制度也是这般盛况。
从轩辕黄帝开始创制礼乐，海兽山禽都来进献祥瑞。
衮冕礼服华美圭玉侈丽，六代的光华都汇聚在天子身上。
日月星辰绘饰九天，虫鱼草木接续山川的文采。
历代圣人的文章想来也是如此，百家精妙的义理辗转周旋。
茂盛的黍稷生长在春风之中，东周的文运一去便再也无法追回。
帝王的功德功业仅剩下残存记载，庙堂之上急管繁弦催着乐章奏响。
伟大啊孔子尊贵如同帝王，刚健的孟轲连上天都无法拘束。
斯文将要衰亡如今何在，邹鲁的文脉邈远再也无法接续。
扬雄力薄难支无可奈何，在天禄阁校书不过是末等的功业。
江海茫茫百川奔逝，回首相望已经过了几千年。
熙宁天子怜惜斯文衰落，辗转搜求贤才直到海角天涯。
丞相王安石举止端严，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从西边被请入朝。
咀嚼六经如同享用八珍美味，修补邹鲁文脉锄去秦代的异端邪说。
天子依靠他们治道日新，八风调和自然运转天下太平。
继承孟子驱退杨墨邪说，扫除后来蔓延的淫辞稗说。
丰镐旧都荒凉天空一碧万顷，中庸之道的路径几度被阻塞。
王安石为此苦苦探求义理，二十年来世人渐渐通晓大道。
探求大道随处契合星象正理，内圣外王的学说堪称万世准的。
古人治学文采丰沛，朝堂之上的礼制意蕴已经转移。
彝器上绘的虎蜼、酒樽上塑的牺牛，簠簋礼器上装饰的灵龟。
不然创制礼乐便没有定时，回到鲁国将诗书的义理一以贯之。
昭明的古训有谁能真正通晓，百家解说都像孩童般稚拙。
蝌蚪文字的六书藏在屋壁之中，哪里比得上钟王书法只论笔迹。
融会贯通意象如同创作《周易》，不用借助语言便蕴含玄妙功德。
倘若只从对偶音声中搜寻义理，孔门文章本来就没有什么平仄格律。
理解到雕虫小技的地步童子都能通晓，这样的人只能学到扬雄的皮毛。
熙宁年间的论撰也足以无愧，何况参酌了众多先儒的学说。
天下传习经书都将它作为指南，太学之中经书堆得如同小山。
有人嚣张地想要毁灭经学，哪里能把诸儒的嘴巴都钳住。
圣主贤王虚心咨询众意，您一句话便能让师道尊严确立。
回想我在熙宁末年困顿失意，笃信古书却被世人视作愚拙。
王安石府门外求见的人鞋子排成行列，我像祢衡递上名刺最终也无人赏识。
心中仿佛通晓五经没有异说，像高悬万里晴空的一轮明月。
想要论说西汉人物谁优谁劣，忽然像风里的秋蝉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边韶生性懒散读书愚钝，像司马相如那般多病下笔迟缓。
怎敢期望文辞像雾中豹纹般斑斓，扛着书箱背着行囊白白奔走劳碌。
春来沂水边上舒展笑颜，沐浴在沂水的童子游遍春湾。
先哲像神龙般尚且可以追攀，抱琴跟从哪里是虚度光阴。
仰慕道德一同耕猎，何苦去侯门之下等候弹铗求食。
不用他人邀请便来此自适，栩栩然梦中我化作了蝴蝶。
酒中的名士刘伶任侠纵酒，江外的主人张翰随性自在。
小船下水轻快迅捷，落下船帆解下船舵停泊在吴山边。

• 文中虎指文坛上出类拔萃的顶尖才俊。
• 昆体即西昆体，北宋初年以杨亿为代表的绮靡浮艳的诗风，多作酬唱内容，好用典故。
• 阊阖原指神话中的天门，此处代指北宋皇宫的宫门。
• 入彀原指进入弓箭射程之内，此处指科举及第、被朝廷选拔任用。
• 兔毫用兔毛制作的毛笔，是古代最名贵的书写工具之一。
• 黼黻古代礼服上绣的花纹，此处代指典雅庄重的庙堂文章。
• 校雠古代指校对勘正书籍文字的工作。
• 簠簋古代祭祀时盛放谷物的两种青铜礼器，是礼乐制度的重要象征。

这首诗是宋代少见的长篇论诗赠人作品，全诗篇幅宏大，脉络贯通，没有落入普通投赠诗阿谀奉承的俗套，而是将苏轼放置在整个中国数千年文脉传承的宏大坐标中进行赞颂，立意远超一般同类作品。

作品以诗笔为文学史作传，从尧舜时代的文明发端，一直写到北宋熙宁、元祐年间的文运振兴，系统梳理了诗文革新运动的历史意义，清晰展现了宋代文人对文统、道统的自觉接续意识。全诗铺陈排比气势雄健，用典繁密却完全贴合文脉主题，没有堆砌辞藻的生硬感，风格与苏轼本人雄放恣肆的文风高度契合。

作为晚辈投赠之作，诗中既体现了何恭本人极为深厚的经史功底，也真实反映了元祐时期苏轼作为文坛宗主的崇高地位，是研究北宋中后期文学生态的重要旁证材料。

这首诗是北宋后期文人何恭投赠给苏轼的长篇作品，创作于元祐年间苏轼身居馆阁、主盟文坛的鼎盛时期。

当时北宋诗文革新运动已经取得全面胜利，欧阳修、苏轼一脉的文风彻底取代了西昆体的绮靡旧习，新的文脉传承体系已经形成。何恭作为文坛晚辈，以这首长诗向苏轼表达仰慕之情，同时系统梳理了从先秦到北宋的文运发展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