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真自赞五首 其三

有人问我画像和本人像不像，像与不像，这算是什么浅薄的话。
在我之前的人物，诸家诸辈，数都数不过来。
在我之后的人物，诸家诸辈，数都数不过来。
当下这个时代，世间只有我黄庭坚这一个独特的存在。
世人把我认作牛，我就顺着这个身份渡河直抵水底源头。
世人把我认作马，我就顺着这个身份日行千里不计路程。
黄庭坚在天地万物的化育之中，何止是大粮仓里的一粒小米。
做官的才干比不上赵、张、三王这些能吏，写文章的功力也比不上司马迁、班固、扬雄这些文豪。
把害人的富贵毒酒摆在我面前，这些毒酒根本侵入不了我的内心。
把如豺虎般凶险的世俗变故扔到我身上，这些豺虎根本找不到下爪伸角的地方。
和上面提到的这些人物相比，我独有一项旁人难及的长处。

• 鲁直黄庭坚的字，这里是作者自称。
• 不可胜纪数也数不尽，形容数量极多。
• 彻源底直达河水的源头水底，形容毫无滞碍。
• 何翅同“何啻”，意思是何止、哪里只有。
• 太仓之一稊米语出《庄子·秋水》，大粮仓里的一粒小米，形容个体在天地间极其渺小。
• 司马班扬指汉代文学家司马迁、班固、扬雄，都是公认的文章大家。
• 酖毒毒酒，这里比喻能腐蚀人心的富贵利禄。
• 一日之长这里指超出旁人的独特长处。

这篇作品最鲜明的特点是将庄子的齐物思想与禅家的无住心境完全融入自我人格的书写，跳出了普通自赞自夸的俗套。

作者先破除外人对画像似与不似的表层评判，直接确立自我的独特性，又用“为牛为马”的典故写出了随物赋形、不执着于外界毁誉的超脱境界，随后又以极谦卑的姿态自贬吏能、文章，最后落点到精神人格的独立无待，说明外物的富贵、世俗的祸患都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全文以文为诗，句式错落散文化，没有丝毫雕饰，却把一个历经磨难之后内心强大、精神自由的智者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是黄庭坚晚年人生境界最真切的自我写照。

这组自赞是黄庭坚晚年历经多次新旧党争贬谪之后，为自己的肖像题写的作品，属于宋代题赞类散文中极具个性的代表作。

此时的黄庭坚已经遍历宦海风波，对世俗的功名评价、外物的毁誉称谓都已经完全超脱，不再被外界的标准定义自我，因此写下这篇自明心志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