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司马山人十二韵

往日我们在关内挥手作别，如今我漂泊天边如同断根的蓬草。
多年奔波流离的苦楚难以言说，今日重逢谈笑竟是偶然的际遇。
我早年也曾留心道家的方术，先生您早就以大道启蒙世人。
您如同仙人蓟子训受家家户户欢迎，像壶公那样处处被人识得仙踪。
您曾在峨眉山北放声长啸，也曾在玉垒山东隐迹潜行。
有时您乘骑猛虎游历，静室之中驱使仙童侍奉左右。
您头发稀疏何须劳它变白，容颜衰老却能返老还童重转红润。
我仰望浮云悲叹半生坎坷，日暮时分格外羡慕您冲和恬淡的境界。
遭逢安史之乱我身形仍被世事役使，境遇凄凉连音信都难以相通。
我如同高悬的旌旗长在路口飘荡，腰间佩剑久立在路旁短亭之中。
我注定要永远做漂泊异乡的游子，残年余生只剩一个衰老的老翁。
承蒙您哀怜我凡骨可以换作仙骨，也愿随您一同驾着清风遨游天地。

• 分袂离别，袂是衣袖，古人离别时常挥袖作别。
• 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常用来比喻漂泊无定的人生。
• 击蒙出自《周易》，指启蒙开智，这里指司马山人早用道家智慧启发世人。
• 蓟子传说中的古代仙人蓟子训，这里用来借指司马山人。
• 壶公传说中在市集悬壶卖药的仙人，是道家著名的隐逸典故。
• 玉垒山名，在今四川都江堰市西北，是蜀地的名山。
• 轗轲同坎坷，指人生际遇不顺、不得志。
• 毕景景通影，指日落时分，这里代指人生暮年。
• 冲融冲和恬适、物我两忘的道家修养境界。
• 悬旌高悬在旗杆上随风飘荡的旌旗，比喻人心神不定、漂泊无依。

这是一首标准的五言排律，全诗二十四句对仗工整，用典贴切自然，完全没有堆砌的痕迹，是杜甫赠别寄友类诗作中的精品。

诗歌结构安排极有层次，前半部分先叙旧交，再连用多个道家典故称颂司马山人的隐逸仙踪，笔意灵动飘逸，把对方超然世外的形象刻画得鲜活可感。后半部分笔锋陡然收回转向自身，从乱离漂泊的现实境遇落笔，将自己垂老异乡、壮志难酬的悲苦抒发得沉挚动人，前后仙凡境遇形成强烈反差。

最终诗歌落点在对隐逸境界的向往之上，并非单纯宣扬求仙得道，而是乱世之中诗人对世俗痛苦的精神超脱，把现实的沉郁和游仙的浪漫完美融合，尽显杜甫诗笔包容万境的深厚功力。

这首诗创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当时杜甫正旅居成都，在严武幕府中供职，生活稍得安定却始终未忘漂泊之苦。

司马山人是当时隐居蜀地的知名修道之士，杜甫早年在长安附近就与他相识，乱后二人重逢于蜀地，杜甫感念半生流离的遭际，写下这首十二韵的五言排律寄赠友人，既称颂对方的道行修为，也抒发了自己乱世沉浮的人生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