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裴仲谟摘白须行

韦仲将登凌云台题字，写完之后胡须全都变白。
陆展为了讨好侍妾，把零星的白须染成黑色。
人生在世不过暂时寄居世间，更何况关乎形貌容色的衰老。
把山舟藏在深壑大泽之中，半夜里还是会被有力者悄悄搬运走。
眉发花白的贤者多次仕途失意，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鬓生白发便作秋兴诗篇，自我宽慰也算是对自己的姑息怜爱。
我听闻从古天竺的佛家义理来说，人的毛发都是依托地水因缘生成。
气数穷尽便回归本源，最终会被蝼蚁所食化为尘土。
年少之时须发乌黑亮泽可以照人，整齐鲜亮如同收拢的鸦羽。
对着梳子渐渐变得稀疏萧索，造化的变化从来没有片刻停歇。
所以梵志才会感慨，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须发斑白你不要笑话，子羽还因为相貌丑陋被孔子错待。
就算是姿容俊美的谢灵运，最终也在王维的笔下被描摹成衰老的形象。
我写下这首白须行，反而从中悟到了修身养性的要义。

• 仲将题凌云典故，三国魏书法家韦诞字仲将，传说魏明帝建凌云台后误将题榜的文字钉在台上，只好让韦诞登梯题字，下来时须发全白。
• 陆展媚侧室典故，南朝宋人陆展宠爱侍妾，为了取悦对方将自己的白须染黑。
• 人生如寄出自《古诗十九首》，指人活世间如同暂时寄居，生命短暂。
• 藏山舟出自《庄子·大宗师》，指造化之力宏大，连藏在深壑中的山形舟船都能暗中移动，比喻世事变化不受人力掌控。
• 厖眉花白的眉毛，代指年高之人。
• 竺干古印度的别称，这里代指佛家义理。
• 梵志此处指佛经中记载的白梵志，曾有“昔我非昔我”的悟道之语。
• 子羽以貌失典故，孔子弟子澹台灭明字子羽，相貌丑陋，孔子最初以为他才学浅薄，后来发现他德行出众，孔子于是感慨“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 客儿南朝诗人谢灵运的小名，谢灵运幼时寄养在外，族人便以客儿称呼他。
• 摩诘唐代诗人王维的字，王维擅长人物绘画。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用典繁密却流转自然，从魏晋南北朝的世俗典故切入，逐步引入道家、佛家的哲思，层层递进毫无滞涩之感。

全诗没有落入普通叹老诗作的感伤俗套，反而从白须这一日常细节生发开去，既承认衰老的客观必然性，又以通达的态度消解了对衰老的焦虑，最终落脚到顺应自然、不以外貌形骸为累的养生观，体现出秦观晚年思想融合儒释道三家的通透境界。

整首诗语言质朴平实，说理却不枯燥，将人生感悟完全融入典故与意象之中，是秦观诗作中理趣与情趣兼备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是秦观元祐年间在汴京供职时期的酬唱作品，裴仲谟名裴彦臣，是北宋中后期与苏轼、秦观交游的文人雅士，二人多有往来题咏。

当时秦观经历了多年仕途蹭蹬之后刚入馆阁，年岁渐长鬓生白发，收到友人裴仲谟所作的《摘白须行》后，便以这首和作抒怀，跳出了寻常叹老嗟卑的创作窠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