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伯收文公

秦观 · 宋代

昨夜梦故人,心颜少欢趣。
自嗟弃有司,却言归山路。
君王下明诏,群英翕争赴。
焦鹏共挥翮,跛鳖亦骋步。
扰扰天地间,飞鸟不知数。
何意独萧条,命与时相忤。
空复蔽马牛,不为匠人顾。
昔为土中花,行待东风煦。
今为檐下草,远矣沾秋露。
老母鬓成丝,寒妻被无絮。
岁暮多严风,絺绤将焉度。
觉来不复见,抚枕泪如注。
安得万顷波,活此舟中鲋。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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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梦见了旧日的友人,他的神情面容全无半分欢悦。
他叹息自己被考官黜落,说打算从此归隐山林走回乡的路。
当今君王下达了求贤的明诏,天下才俊全都争相奔赴应举。
高飞的大鹏一同振翅翱翔,就连跛脚的鳖也都奋力迈步。
纷扰广阔的天地之间,趋赴功名的人多得像飞鸟数不清。
为何唯独你这般落寞失意,命运偏偏和时运两相抵触。
最终只能像普通牲畜一样埋没,得不到匠人的垂青眷顾。
从前你是埋在土里的花苞,只等和煦的春风将你唤醒。
如今却成了檐下的衰草,遥遥无依被冰冷的秋露沾湿。
家中老母亲的鬓发早已全白,贫寒的妻子连被子都没有棉絮。
年末岁尾寒风凛冽,你穿着单薄的葛衣要如何熬过寒冬。
大梦醒来再也见不到友人的身影,我扶着枕畔眼泪倾泻而出。
哪里能得到万顷浩荡的春水,救活这困在浅水中的鲫鱼。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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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弃有司被主考官黜落,指科举应试落第。有司,这里特指主管科举考试的官员。
  • 翕争赴全都争相奔赴。翕,合、聚的意思。
  • 挥翮振翅飞翔。翮,鸟类翅膀上的硬羽,代指翅膀。
  • 跛鳖跛脚的鳖,出自《淮南子》“跛鳖千里”的典故,这里借指资质平庸的人。
  • 命与时相忤命运和时运相违背,指生不逢时、际遇不顺。忤,抵触、违背。
  • 絺绤细葛布和粗葛布,代指夏天穿的单薄葛衣。
  • 舟中鲋化用《庄子》涸辙之鲋的典故,指困在浅水中亟待救援的鲫鱼,这里代指身处绝境的友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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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体以梦境为叙事切入点,全程以梦中故人的倾诉为核心,层层铺陈失意者的人生困境,情感沉挚厚重,完全没有秦观词作中常见的纤柔婉约风格,尽显朴厚的古调质感。

诗作前半部分用强烈的对比手法,先铺写君王下诏、群英奔赴的热闹求贤场景,连资质平庸的人都能获得施展机会,反而反衬出友人独被时运抛弃的落寞,将怀才不遇的愤懑烘托得格外强烈。后半部分从个人际遇延伸到整个家庭的贫寒处境,老母白头、寒妻无絮、岁暮无衣的细节描写,将失意者的生存窘境刻画得入木三分,极具共情力。

结尾两句从个人感伤跳脱出来,化用庄子涸辙之鲋的典故,发出“安得万顷波,活此舟中鲋”的呼告,既饱含对友人的深切怜惜,也暗含了对所有困厄失意的底层士人的普遍悲悯,让全诗的格局跳出了个人身世之叹,拥有了更宽广的情感重量。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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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秦观早年尚未登第时期的作品,大约创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

当时秦观多次参加科举考试接连落第,他的友人伯收文公同样怀才不遇,被主司黜落之后失意还乡。秦观与这位友人相交多年,深知其才学与困顿处境,某次夜眠入梦与友人相见,醒后悲从中来,便写下这首五言古体,既寄寓对友人的深切同情,也抒发了自身久困场屋的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