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莘老

青春年少赴京应试的时日，黑发飘飘正当壮年过关赴任的年岁。
科考比试远超一众才俊，声名远播传到极远的地方。
在秘书省遍览甲乙层级的藏书，在宫禁密室亲身领受皇帝温厚的宣谕。
已然契合千年难遇的贤君运势，还能近距离亲睹天子的容颜。
宫中御香在春晚时分缓缓燃烧，宫禁蜡烛到深夜还明明灭灭。
在汉家大殿手持螭头笔草拟诏诰，在岐地藩王府中身居清雅的莲幕。
如孔雀鸾鸟般人人敬重，似兰草蕙花般世人皆爱其高洁。
追随贤者身后眼界大开，运刀处事全然游刃有余。
用黑色封囊递送机密奏疏，在青简之上接续散佚的旧史。
秘阁深严常人难以涉足，骏马才俊远超同辈无人能先。
在大农寺参与统计奏报事务，在宗伯府一同选拔举荐贤才。
拜相的玉铉之位眼看就要到手，不料流言无端传遍朝野。
乘两轮车驾去往苕溪之上，百艘官船被牵往剡中之地。
岁月荏苒像冯唐一样渐老，滞留多年终于像贾谊般被召回。
星霜流转一晃九年过去，手持金竹符节接连三次迁官。
仪仗鼓吹响彻吴地云间，旌旗列在楚水岸畔。
治国理政的心思丝毫没有倦怠，不料祸事忧患接连不断袭来。
恶草枉自摇动毒汁想要伤人，群蜗徒然喷吐涎水想要玷污。
松竹的品格终究不曾改易，上天的雨露终究没有偏私。
江畔千株橘树憔悴零落，故乡二顷田地早已荒芜。
多次写下借船的书帖，屡次续写与世俗绝交的篇章。
禅门的清誉堪比庞蕴，孝行品格堪比先贤闵骞。
疏懒只因闲居到了极致，乐趣在清静之中得以保全。
悠悠岁月消磨在尘世黄土里，莺花烂漫之时鬓边已生白发。
冰台明镜清光遍照，玉海澄澈浩渺无边无际。
身世际遇像疾飞的隼鸟，功名之事渺渺如脱壳的蝉蜕。
芭蕉的心性难以长久持守，雕刻楮叶终究是白费功夫。
盼着能接续清都的旧梦，却又牵系着俗世的种种尘缘。
潜藏在渊的虬龙困守已久，乘风的羽翼振翅便可以高飞。
遥想日后朝见天子的时刻，官簪朝服列队站在群仙之间。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按照所酬答诗作的原韵、用韵次序来创作新诗。
• 绀发深青带红的头发，代指青壮年时期。
• 眇绵辽远、悠远的样子。
• 螭头笔唐代之后史官、谏官在殿陛旁书写所用的笔，因殿头有螭形雕刻得名。
• 皂囊汉代臣子递送机密奏疏所用的黑色封袋。
• 冯唐汉代名臣，年老才被举荐，后世用来指代久居下位、年岁迟暮的贤士。
• 松筠松树和竹子，二者经冬不凋，用来指代坚贞不移的品格。
• 闵骞即闵子骞，孔子弟子，以德行、孝行著称。

这首五言长诗是元祐党人酬唱作品中的代表性篇目，结构铺排严整，脉络清晰可感。全诗从追忆孙觉早年的仕进荣光起笔，依次铺叙其馆阁供职、出藩入守、屡遭谗谤、坚守志节的完整人生轨迹，最后以对友人再度拔擢、立朝清班的美好期许收束，章法井然，层层递进。

诗作用典繁密却全无堆砌之感，从孔鸾兰蕙、松筠恶草的比兴意象，到冯唐贾谊、庞蕴闵骞的人事典故，全都贴合人物身份与处境，精准寄寓了对孙觉高洁品格的推崇，以及对新旧党争中奸邪构陷行径的鄙夷。全诗情感沉挚厚重，既写出了元祐年间正直士人群体共同的宦海沉浮体验，也流露了秦观本人的身世之叹，风格温厚典重，尽显宋代元祐诗风的典型特色。

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七年（公元1092年）前后，是秦观为酬答恩师孙觉的赠诗而作。孙觉字莘老，是北宋著名的谏官、学者，也是最早赏识秦观才华、向苏轼等名流举荐秦观的长辈，二人交谊深厚，亦师亦友。

当时北宋朝廷新旧党争反复拉锯，孙觉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屡遭贬谪，几经起落重回朝中任职，秦观也正于史馆供职，参修《神宗实录》，二人同属旧党阵营，有着高度契合的政治立场与人生感慨，因此以次韵酬唱的方式写下这首长诗，互道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