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寄

回想当年初离京城的时候，驿车由官吏监管随行。
你一路哭着相送，我们寄居在京城的南城之外。
你照料我、多次给我准备饭食，整整停留了一日光景。
天明之后我们就要分水而别，离别的痛苦让我心如火烧。
你急忙赶回去保护家眷，随即乘船沿东川而下。
船停靠在汴泗岸边休憩，你挽住缰绳赶往霍灊赴任。
辗转奔波之后我们又得以相见，同盖一床被子住在简陋的茅檐下。
十天的欢聚还没结束，你又要备好车马踏上远行的路程。
可叹你常年在外奔波服役，哪一天才能卸下沉重的负担？
长久怀想你寄来的抒情诗句，还没读完我的泪水就已经沾湿了衣衫。
先父留下的家族门户重任，以我驽钝的才力哪里能够承担。
突如其来的奇祸一旦爆发，火势比燎原的烈火还要凶猛。
我顽钝不明事理招致了忧患屈辱，都是自己招来的，并非旁人谗言构陷。
家族如同风雨飘摇的危巢，连脆弱的茅草都难以保全。
就在这时你辞官归来，连占卜吉凶都等不及。
收拾破败离散的残局，全靠你一人严谨支撑。
全家上百口人，每一个都得到你恩情的体恤包容。
把原本可能产生的矛盾都调和得和睦融洽，牢固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准备远行的粮草不需要短途的小车，千里路途所有人都能得到充足的供给。
你上书的奏疏打动了朝廷，蒙恩被赦得以从流放之地东归。
我的亲人们品格卓异，立身行事本来就超出常人。
晚年得以保全实在是过去不敢奢望的事，此前的过错让我满心惭愧。
就像已经跛脚的人，忽然被针灸治愈重新站起。
衰老的容颜早已如霜覆雪，万幸如今也得以脱离羁绊。
从往日的忧患窘迫中走出来，如今终于又能见到安宁恬适的光景。
坐在西廊下吃粗食，就足以慰藉我的饥肠。
渐渐想要端起酒杯，很想把药匣远远推开不再服药。
希望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等我归隐西山之后你能来供养我安度晚年。
从今往后承蒙清明时代的恩泽，所有欢乐都没有任何挂碍。
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报答这份恩情，我只能供奉香火礼敬佛道。

• 置传指朝廷安排的驿车，这里指作者获罪被监管离京时乘坐的官方驿车。
• 心如惔惔指火烧，形容离别时内心痛苦如同被烈火灼烧。
• 孥重指妻子儿女等家眷。
• 停桡桡是船桨，停桡就是停船靠岸。
• 秣征骖秣是喂牲口，征骖是远行的车马，指备好出行的马匹准备上路。
• 驽力驽是劣马，这里是作者自谦，说自己才质驽钝能力低下。
• 菅蒯都是非常脆弱的茅草，这里用来比喻危难中脆弱的家族成员。
• 阖门数百指指全家有上百口人，一人十指，数百指就是数十上百人。
• 恩环古代常以“环”谐音“还”，指朝廷赦免被贬谪的人得以返还故乡。
• 躄人跛脚的人。
• 鍼砭古代中医用石针扎刺治病的疗法，这里比喻得到救助脱离危难。
• 西崦西山，代指归隐的居所。
• 瞿聃瞿指释迦牟尼，聃指老子，代指佛道。

这首五言古体完全以时间顺序为线索，平铺直叙兄弟二人从离京、分别、辗转重逢、遭遇党祸、兄弟弃官救家族、最终蒙恩得归的完整人生历程，没有丝毫刻意的艺术雕琢，所有情感都从平实的叙事中自然流淌出来。

作为元祐党人文学的代表性作品，它跳出了一般寄赠诗的应酬套路，把个人家庭的患难和北宋中后期激烈的党争背景完全融合在一起，既写出了政治风波的残酷无情，也写出了乱世之中兄弟相依为命的深厚亲情，情感沉挚厚重，字字都从肺腑中流出，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全诗结尾处不再有怨愤不平之气，反而在劫后余生的安宁中生出了知足感恩的平淡心境，把大难之后看淡世事的心境写得格外真切动人，是宋代家族题材诗歌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五言古诗是北宋中后期诗人刘跂的作品，收录于其文集《学易集》中，是写给自己的胞弟刘季的寄赠之作。

刘跂之父刘挚是北宋元祐年间的宰相，属于旧党核心人物，宋哲宗亲政后新党得势，刘挚被接连贬谪，最终死于贬所。宋徽宗崇宁年间，元祐党人遭到全面清算，整个刘氏家族都被卷入党祸，流离播迁，直到崇宁后期党禁稍解，家族成员才得以陆续返回中原团聚。这首诗就创作于党禁松弛、全家得以安身之后，是刘跂对兄弟二人共经患难的全程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