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遇雨

在陇上一带本就怕下雨，偏偏真遇上了雨，空山里走到路的尽头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
雨势大得像昆阳之战时暴雨掀飞屋瓦，又像白登之围中箭矢纷纷落到身旁。
随行的仆从四散躲雨，马匹瑟缩可怜，这马是友人借给我的并非属于我自己。
上坡时它迈过土块已经歪歪扭扭，下坡时路面泥泞湿滑，它四脚紧紧收拢不敢迈步。
刚摔倒爬起来转眼又跌倒，马鞭掉落缰绳脱手，我整个人茫然无措。
随行的人啊你也别太为难自己，鞋子磨穿衣服扯破我都会赔给你。
我的粗麻布短衣也没能保持完整，挂到树上撕了一道一尺五寸长的口子。
这辈子辛苦操劳我本就不会推辞，可身边还有七岁的小女儿和三岁的幼儿。
他们满身泥污，到了正午饿得啼哭，我买了一百文的饼，你们可不要再哭了。
昔日光武帝也吃过滹沱河边的麦饭、芜蒌亭的豆粥，哎你们哪能一辈子都吃得上肉呢。
我仰天长叹，系冠的带子都断了，下马穿鞋的时候，脚后跟也磨破了。
只要像张仪那样舌头还在我就知道自己尚有可为，可像范雎那样衣衫寒冷的处境实在太过真切。
人生处在贫贱之中哪里值得悲伤，我边走边吟啸，连妻子的责骂也顾不上理会。
捎话给诸位友人不要讥笑我，日后富贵了千万不要忘了如今困守牛衣的时光。

• 陇上指陇山以西以东的地区，即今甘肃东部一带。
• 昆阳之战东汉光武帝刘秀在昆阳大破王莽军的战役，传说当时战场之上暴雨倾盆，屋瓦都被掀飞。
• 白登之围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围困在白登山的事件，当时两军交战箭矢密集如雨。
• 历块指马匹跨越土块，代指在不平坦的道路上行走。
• 偾跌倒、扑倒。
• 滹沱麦饭芜蒌粥光武帝刘秀征战途中，在滹沱河旁饥寒交迫，只能吃到麦饭，在芜蒌亭得到冯进献的豆粥，是帝王贫贱时的典故。
• 张仪舌在战国时张仪被人诬陷殴打，醒来后发现舌头还在，就知道自己仍有凭口舌游说取富贵的资本。
• 范叔衣寒战国时范雎（字叔）曾遭人迫害，被迫流落市井，衣衫单薄寒冷，是士人困顿的典故。
• 牛衣时汉代王章贫贱时没有被子，只能躺在牛衣（给牛御寒的草编覆盖物）里，和妻子诀别，后用来指代人生最贫贱落魄的时刻。

这首诗以直白的叙事笔法开篇，先写陇上遇雨的猝不及防，接连用昆阳遇雨、白登被围两个典故夸张渲染雨势的浩大与行路的凶险，画面感极强。

全诗大半篇幅都在描摹雨中行路的狼狈细节：马匹打滑、人仆倒、衣履破损、随行的幼童饥寒啼哭，所有场景都真实可感，毫无文人矫饰的虚浮之气，充满了生活的粗粝质感。

末尾数句接连用张仪、范雎、牛衣对泣的典故，从眼前的贫贱困顿跳脱出来，点明自己不坠青云之志，更以“富贵莫忘牛衣时”的警语收束全诗，情感从沉郁转向旷达，立意高远，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符年间，当时刘跂因牵连元祐党争，被朝廷贬斥外放，辗转流寓于陇东一带。

诗人在出行途中猝然遭遇暴雨，狼狈困顿之际触事生情，将途中的窘迫境遇与平生志节结合起来，写下这首纪实感极强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