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最高楼

白帝城尖耸的城角旁斜径逶迤，连旌旗都仿佛浸染愁绪，我独自伫立在这凌空缥缈的高楼之上。
峡谷开裂云雾沉沉，两岸山岩如龙虎静卧，江水澄澈清透，日光铺洒在江面，仿佛能看见鼋鼍在浪间悠游。
遥想东方神树扶桑的西侧枝桠，正对着眼前的江岸断石，西方弱水东流的波影，正伴随着滚滚长江奔涌不休。
拄着藜杖慨叹乱世的人究竟是谁？我血泪迸溅洒落长空，怅然转头，早已熬白了满头鬓发。

• 径昃指路径倾斜歪斜，昃本指太阳西斜，此处引申为倾斜。
• 旌斾泛指旌旗，斾是古代旗帜末端下垂的装饰物。
• 缥缈形容高远隐约、凌空悬浮的样子。
• 峡坼指峡谷开裂，坼是裂开的意思。
• 云霾指阴沉厚重的云雾。
• 鼋鼍鼋是巨型鳖类，鼍是扬子鳄，此处代指江中的水族灵物。
• 扶桑上古神话中东方太阳升起处的神树。
• 弱水上古神话中位于西方的一条水流，相传浮力极弱无法浮起鸿毛。
• 杖藜拄着藜草茎制成的拐杖，代指扶杖的老者。

这首诗是杜甫晚年拗体七律的代表作，诗人刻意打破常规七律的平仄谐和规则，以奇崛顿挫的声律匹配沉郁悲壮的情感，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

开篇从城楼的高危属性落笔，以移情手法让无生命的旌旗都染上愁绪，先声夺人渲染出凄怆苍茫的整体氛围。中间两联虚实结合，既写眼前所见的峡江奇景，又将思绪放飞到上古神话的时空当中，把扶桑、弱水的缥缈意象和眼前的断石长江融为一体，境界雄奇开阔，几乎突破了现实空间的局限。

末两句陡然从神游幻境跌回残酷的现世，直抒胸臆，将自己流落江湖、目睹乱世疮痍却无力回天的悲愤倾泻而出，血泪迸空的描写极具冲击力，把杜诗一贯的沉郁顿挫特质发挥到了极致，千百年来读来仍有极强的情感震撼力。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当时杜甫正寓居夔州，安史之乱虽已结束，但藩镇割据、战乱频发，民生凋敝的局面并未得到改观。

杜甫辗转漂泊西南已有数载，济世之志无从施展，胸中积满忧思，某日登临白帝城最高处，纵目远眺峡江壮阔景色，俯仰天地之间，家国身世的万千悲慨一齐涌上心头，便写下了这首奇崛悲壮的拗体七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