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辛未上元后一日同周文之刘瑞迈章纵矩游浮玉

临近腊月时还穿着单薄的夹衣，入春之后反倒穿上了厚重的皮裘。
天道运行的范围本就极为广阔，四季的次序偶尔也会出现偏差不周。
街市上张灯结彩的元夕游乐已经停歇，我的游赏兴致早已飞向了江海中的仙洲。
这座浮玉山连通着神仙的洞府，传说上古帝王也曾到此游历，登临瑶坛。
身着荷衣的隐士可以在这里敬献水藻祭祀，神明清介高洁，从来不需要沉牛献祭。
我素来厌烦世俗的喧嚣纷乱，此前屡屡为江上的风波侵扰担忧。
昨夜上元佳节的余韵还未消散，我邀约几位好友，兴致涌动一刻也不愿停留。
相逢握手便契合了彼此的心意，澄澈的江面上，我们乘着小舟缓缓漂荡。
结着寒冰的石磴仿佛在将游人推拒，地下初生的寒芽似乎也带着未尽的愁绪。
天地万物即将唤醒蛰伏的虫类，幽深的阴壑里还潜伏着未醒的虬龙。
这般盛景之后还有谁能同我共赏，待到春深之时风光定会变得和柔。
站在旷远的高地之上遥瞰北方的海若，抚着残岸目送滔滔江水向东奔流。
醉卧在山石上，身畔萦绕着悠悠白云，在崖壁上刻下诗文，寄托流传千秋的心愿。
昔日焦光公在这里的游赏心境何等佳妙，我愿扫尽人世踪迹，到他的遗迹处栖身。
山境若被分割，飞鸟都会起争执，水域若被划开，游鱼也会生出怨仇。
只求能借我这山中一席之地，我便为你挂起瓢箪，从此归隐不再出仕。

• 元祐辛未北宋哲宗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
• 浮玉金山的古称，因四面环江、山石莹洁如玉得名。
• 重裘两层厚皮衣，代指极厚的冬装。
• 四序指一年四季的节气次序。
• 玄府道家所说的神仙洞府。
• 荐藻用采集的水藻作为祭祀的供品，代指隐士的清修祭祀。
• 寒荄寒冬里埋在土中的植物根芽。
• 潜虬潜伏在深壑中的小龙，此处代指尚未苏醒的蛰伏灵物。
• 焦公指东汉末年的隐士焦光，隐居于镇江焦山，是当地著名的隐逸先贤。
• 一锡地传说中高僧所持锡杖的覆盖范围，代指容身的一小块隐居之地。

这首五言古诗典型体现了米芾作为宋代书画大家的独特审美意趣，全诗以游踪为线索，从节候反常的感慨起笔，逐步铺陈江上泛舟、登山览胜的全过程，写景清寒瘦硬，用字不落俗套，完全契合米芾本人“石痴”的奇崛性格。

诗作没有停留在普通游赏诗的写景层面，而是自然融入了道家的宇宙哲思与前代隐士的典故，从天道运行的偏差写到对世俗风波的厌弃，最终落脚于归隐山林的人生理想，情感层层递进，毫无生硬堆砌之感。米芾将书画家特有的空间感知能力融入诗中，写冰磴如拒、寒芽含愁，以拟人手法赋予无生命的景物鲜活的情绪，清冷的江景与旷远的情志互相映衬，是宋代五言古体诗中极具个人风格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也就是辛未年，当时米芾正在润州（今江苏镇江）担任地方官职。

浮玉即镇江的金山，彼时金山还孤立于长江江心，是江南著名的游赏胜地。上元节后的正月十六，米芾与三位友人周文之、刘瑞迈、章纵矩结伴同游金山，即景生情写下这首五言长古，既记录了游山的全过程，也抒发了自己长期以来向往隐逸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