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李八秘书别三十韵

往时中补右,扈跸上元初。
反气凌行在,妖星下直庐。
六龙瞻汉阙,万骑略姚墟。
玄朔回天步,神都忆帝车。
一戎才汗马,百姓免为鱼。
通籍蟠螭印,差肩列凤舆。
事殊迎代邸,喜异赏朱虚。
寇盗方归顺,乾坤欲晏如。
不才同补衮,奉诏许牵裾。
鸳鹭叨云阁,麒麟滞玉除。
文园多病后,中散旧交疏。
飘泊哀相见,平生意有余。
风烟巫峡远,台榭楚宫虚。
触目非论故,新文尚起予。
清秋凋碧柳,别浦落红蕖。
消息多旗帜,经过叹里闾。
战连唇齿国,军急羽毛书。
幕府筹频问,山家药正锄。
台星入朝谒,使节有吹嘘。
西蜀灾长弭,南翁愤始摅。
对敭抏士卒,干没费仓储。
势借兵须用,功无礼忽诸。
御鞍金騕褭,宫砚玉蟾蜍。
拜舞银钩落,恩波锦帕舒。
此行非不济,良友昔相于。
去斾依颜色,沿流想疾徐。
沈绵疲井臼,倚薄似樵渔。
乞米烦佳客,钞诗听小胥。
杜陵斜晚照,潏水带寒淤。
莫话清溪发,萧萧白映梳。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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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在右补阙任上,随侍肃宗皇帝扈从出行,正值上元初年。
叛乱的气焰逼近天子驻跸之地,不祥的星象甚至照到了朝臣值班的房庐。
天子车驾东望汉家宫阙,数万骑兵横扫叛军盘踞的姚墟一带。
北方的局势扭转了国运的走向,在神都洛阳还能追忆起当年先帝的车驾。
一场战事刚刚结束,将士们都汗马辛劳,百姓才免于沦为鱼鳖葬身水底。
我们获得朝官名籍,佩戴着蟠螭纹样的官印,并肩随行在天子凤驾的侧旁。
今日的局势不同于当年迎立代王入继大统,封赏的喜悦也不同于汉文帝赏赐朱虚侯。
叛乱的寇盗刚刚相继归降,天下眼看就要迎来太平安宁的局面。
我这无才之人也曾和大家一同辅佐天子补过匡正,奉诏议事时甚至获准牵住天子的衣襟直言进谏。
我本无才却侧身朝列忝居云阁,后来却如同麒麟被闲置在玉阶之下。
自从像司马相如那样体弱多病之后,又像嵇康那般闲散,旧日的交游日渐稀疏。
漂泊乱世之中与你相逢,哀感不已,平生的意气却还留存几分。
风烟弥漫的巫峡路途遥远,昔日楚国的台榭宫苑早已荒废空寂。
触目所见都不是旧日熟识的故人,你新写的诗文仍能让我获益良多。
清冷的秋霜吹得碧柳枝叶凋零,送别的水边红色的荷花纷纷飘落。
四处传来的消息都还飘着战旗,经过乡闾时忍不住为民生凋敝叹息。
战事接连波及唇齿相依的邻郡,军书紧急,插着羽毛的檄文往来飞驰。
你在军府中频频参与运筹谋划,我在山野之中正锄地采药度日。
你如今像台星一般要入朝拜见天子,持着朝廷的使节,沿途多有友人延誉相助。
西蜀的灾患终于长久平息,像我这样的南翁胸中的愤懑才得以抒发。
你入朝应对时要体恤士卒损耗,切莫让贪墨侵吞耗费了国家的仓储。
如今时势所迫,兵马必须倚重使用,若无功绩,礼法也不会轻易宽纵。
宫中御马都是金饰的名马騕褭,御用的砚台都以玉蟾蜍做滴砚的水注。
你朝拜起舞时,落笔的字迹如银钩洒落,天子的恩波会像舒展的锦帕一般覆盖到你身上。
这一去定然事事顺遂,我们素来是相交深厚的挚友。
你离去的旌旗仿佛还带着你旧日的容色,沿着江流前行,我遥想船行的快慢起伏。
我久病衰颓,早已厌倦了汲水舂米的俗事,如今托身漂泊,倚人门户就像樵夫渔父一般。
常常要麻烦好友为我送来乞米的书信,抄写诗文只能嘱托小吏帮忙。
杜陵的斜日晚照依旧,潏水之中裹挟着寒冷的淤积泥沙。
不要说起从清溪出发的行程,你看我满头萧萧白发,已经快要映满梳齿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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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扈跸古代指随从护卫皇帝出行。
  • 行在皇帝出行时临时驻留的处所。
  • 补衮衮是天子的礼服,补衮指辅佐天子,匡正帝王的过失。
  • 牵裾牵住皇帝的衣襟,指直言极谏。
  • 羽毛书古代的紧急军事檄文,因插上羽毛表示速递,故称羽书。
  • 騕褭古代传说中的名马,日行万里。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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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排律长达三十韵,是杜甫晚年典型的长篇叙事抒情作品,完全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的标志性风格。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早年凤翔行在的君臣际遇写起,一路铺陈到夔州相逢送别的当下,将家国动荡的大历史和个人身世浮沉的小叙事完全交织在一起,叙事层次井然,情感厚重饱满。

诗中大量使用典故却毫无堆砌之感,所有的前朝旧事都暗合安史之乱前后的真实历史语境,既写出了诗人对肃宗朝君臣相得岁月的追忆,也暗含了对当下朝政失序、战乱不休的隐忧,结尾落到自身衰老漂泊的境况,将乱世中老友惜别的沉挚之情写得入木三分。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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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当时杜甫正旅居夔州,处于漂泊西南的晚年阶段。

李八秘书是杜甫早年在朝为官时的旧友,时任秘书省秘书郎,此次他奉命从蜀地返回长安入朝奏事,杜甫写下这首三十韵的长诗为他送别。诗中既回溯了两人早年追随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的共同经历,也融入了对当下蜀地战乱未平、民生凋敝的现实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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