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行

云溪的水源出自云门山，千年来一直流淌灌注到越州群山的山脚。
传说中城如金河如玉的上古胜境虽然早已遥远，自南而下的波浪永远奔腾汹涌。
两岸苍青的悬崖峭壁绵延三十里，翠绿烟霞紫色雾霭笼罩着清寒的溪水。
飞来飞去的鸥鹭追逐着浪尖，时隐时现的鱼龙穿行在如齿的礁石间。
太平年月有我乘着一叶扁舟，整日在溪畔放歌遨游。
缓缓挥动系着弦的射具追随闲逸的意趣，随意垂下钓丝沉入碧绿的溪流。
有时候喝醉了就躺下来任双桨闲置，浑然不觉船儿顺着山风往上游漂去。
揽尽了千座山岩清晨的清润之气，耳畔满是万道沟壑里寒泉的叮咚声响。
恍惚间无端听到凤凰的鸣啼，仿佛自己跨上青鸾飞向了天庭。
在月宫流连于三秋桂子的景致，反倒辜负了山中寒松半夜的涛声。
十年来南北奔波何等纷扰忙乱，近在咫尺的溪头我却再也没能去到。
多少次魂梦里还像当年游赏的模样，梦醒之后还疑心满怀抱都是云气。
如今我在江海之畔被官事羁绊，为了微薄的俸禄反倒委屈自己屈身事人。
看到山头日落时分云朵归向山岫，不由得怪自己这一生是何等局促困顿。
大雕翱翔万里只待一次振翅，蛟龙腾跃未必需要依托浅浅的水沟。
清风明月恰好的时候心境澄澈如水，长啸高歌暂且可以舒展我的愁眉。

• 云门指越州云门山，在今浙江绍兴南，是浙东历史上著名的山水胜地。
• 越山泛指越州境内的群山，今绍兴一带的山地。
• 石齿溪中错落分布、状如齿牙的礁石。
• 霜翮本指白羽的飞鸟，这里代指系有丝绳的射鸟器具，也暗喻自由的意趣。
• 樵风指山中傍晚的顺风，出自古代会稽樵风泾的典故，是当地特有的文化意象。
• 挹掬起、揽取的意思。
• 玉京神话传说中天帝居住的仙都。
• 羁縻被绳索牵绊，这里指被官务束缚不得自由。
• 折腰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指为了俸禄屈身事人。
• 斗升粟形容极其微薄的俸禄。
• 解人颐让人舒展眉头、展露笑颜，消解愁闷。

这首七言古风结构开合自如，笔力清雄，开篇先以大笔铺陈云溪的千年源流与雄奇山水，从奔流的浪涛到苍崖雾霭，再到鸥鹭鱼龙的灵动生趣，层层晕染出云溪极具生命力的山水底色，还未写人游，逍遥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中段转写昔年泛舟溪上的快意生涯，醉卧逐风、挹清听泉，几乎要随仙禽飞升物外，把人在山水中物我两忘的松弛感写得淋漓尽致，随后笔锋陡然一转，落到十年宦游的奔波扰扰，咫尺旧溪都不得重到，只能托之魂梦，前后的快意与当下的怅惘形成极强的反差，把被尘网羁绊的不甘写得格外真切。

末尾以皂雕待飞、蛟龙不借沟池的壮语收束，没有落入叹老嗟卑的俗套，反而透出不甘局促、待时而起的阔大胸襟，全诗以山水起、以宦情转、以壮怀收，情寓于景，气韵流转，是宋代山水纪游诗中很有特色的作品。

华镇是北宋越州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元丰二年进士，长期辗转各地担任地方低级官吏，一生嗜慕山水，自号云溪居士，有《云溪居士集》传世。

云溪是会稽境内发源于云门山的著名溪流，风光奇绝，是华镇早年悠游栖居的旧地。这首诗作于他宦游失意、羁身海滨小官任上，是追忆昔年游赏快意、抒发厌弃尘网向往自由情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