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西施

浣纱溪畔那位常年浣纱的女子，粗布衣裳配着野花，身影倒映在清寒的溪水之中。
哪怕她皱着眉头神色凄楚，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仍让东邻西舍的人都为她的绝色震惊。
山间飞鸟与深渊游鱼本就没有过人的辨识力，低头看见她的身影便潜入水底逃走，抬头望见她的容貌也惊得飞起。
她怜惜春花眷恋秋月，一年年春去秋来，时常担忧自己的青春容颜会渐渐衰老。
越王将她选拔出来送入吴宫，彼时吴宫之中冷寂空旷，全然没有春日桃李的繁盛景象。
她如芙蓉般嫣然一笑，吴王的心神便全然倾倒，太宰伯嚭的谗言得以施行，忠臣伍子胥最终被赐死。
后来吴国破灭，昔日繁华的姑苏台只剩下麋鹿游荡，阖闾修建的宫城阙楼也长满了荆棘枸杞。
她蛾眉轻扬顾盼生辉的美貌本就是天生自成，哪里是筑宫教习这些后天训练所能造就的？
当初她身处民间默默无闻无人赏识，如今却为越王洗雪了亡国的奇耻大辱。
你不要诧异千里马拖着盐车垂头丧气的时刻，世上又有谁不会把它当成庸劣的凡马来看待呢？

• 浣纱溪传说中西施当年浣纱的溪水，位于今浙江诸暨境内。
• 含嚬嚬同“颦”，指皱起眉头，形容西施忧愁的样子。
• 朱颜成暮齿指青春美貌消逝，年华老去。暮齿指晚年。
• 抡选挑选、选拔，这里指越王挑选美女送入吴宫实施灭吴计划。
• 宰嚭即吴国太宰伯嚭，他收受越国贿赂，屡次进谗言害死忠臣伍子胥。
• 姑苏台吴王阖闾、夫差父子修建的豪华宫苑，是吴国的标志性建筑。
• 荆杞荆棘和枸杞，泛指野生的灌木，用来形容城池荒废破败。
• 倩盼出自《诗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形容女子容貌姣好顾盼生辉的样子。
• 騄骥古代传说中的千里良马，代指才能出众的贤士。
• 弭耳垂下耳朵，形容马匹疲惫萎靡的样子。
• 驽骀劣马，代指庸碌平凡的人。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咏西施题材的陈腐套路，既没有落入“红颜祸水”的封建偏见，也没有局限于西施与范蠡的爱情叙事，而是从人才际遇的全新角度重构了西施的人物形象。

诗作前半部分层层铺垫，先写西施微贱时的天然绝色，哪怕身着布衣面带愁容都能令鸟兽惊走，却依然要担忧年华老去无人赏识，精准写出了所有未遇之才的共同困境。后半部分叙写她入吴之后凭一己之力倾覆吴国、完成复国大业的功绩，又特意点出她的美貌本出天然，并非后天教习所能塑造，暗喻真正的大才本就天赋异禀，绝非庸常的规训所能培养。

最有新意的是诗作末尾将西施的人生遭际和千里马困于盐车的典故并置，直接把咏史的主题从对西施个人的咏叹，升华到对所有怀才不遇之士普遍命运的共情，点明非凡之人在未获得机遇之时，往往都会被庸众视作凡夫俗子，立意高远，议论警策，在宋代咏史诗中堪称别开生面的佳作。

这首诗收录于北宋华镇的《云溪居士集》卷四，是他所作咏史组诗中的一篇。华镇是元丰二年进士，一生历任地方州县官职，不肯依附新旧党任何一派，仕途长期滞塞沉沦。

北宋中后期党争倾轧严重，大量出身寒微的贤才得不到当权者的公正赏识，往往在微末职位上消磨一生，华镇本人也多次因不肯阿附权贵遭到排挤，这首咏西施的诗作，正是借历史人物的身世浮沉寄寓自身的人生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