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壁

世人皆知唐代画技通神的名家曹霸，这位画水的高人难道是他的后裔子孙？
他穷尽心神描摹江海的浩渺神韵，留下的这幅水图遗迹如今就留存于墙壁之上。
笔下的水仿佛从平地涌起惊涛骇浪，顺着椽柱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浪波。
这浪涛的涌来并非是伍子胥发怒驱水，退去的时候也不是被巨鲸一口吞入腹中。
咫尺之间便藏着深渊的凶险，寻常的水势便如同万里江河奔腾而去。
水汽蒸腾仿佛要弥漫整个宇宙，水势浩大几乎要将天地乾坤全部浸透。
旁人只看见画家挥起长笔肆意挥洒，没人能测度出他笔下水的源头究竟有多深广。
汪洋恣肆的水势足以让人惊骇瞩目，凹凸起伏的浪纹几乎要让人惊惶地伸手触摸。
在水面澄澈将要平静的地方，悠悠缓缓叠印出一层一层细密的水痕。
轻柔的凉风掠过伊水洛水，宽阔的堤岸漫过了湘水沅水的水岸。
汹涌的怒势所展现的功力格外雄健，飞溅的浪涛仿佛要将脚下的大地掀翻。
沧溟大海簇拥着海上仙山，极北的荒远之地运转着展翅遨游的鲲鹏。
画家作画时意气磅礴旁若无人，笔下的水势排布自然自有其章法门径。
他素来的禀赋足以参透天地造化的规律，无需刻意雕琢便能契合宇宙原始的混沌状态。
岁月流逝年代久远，当初作画的人虽早已远去，被尘埃侵染的墨迹却至今未曾黯淡。
站在画前依稀仿佛遇见了水神海若，又好像是凭吊了投湘而死的屈原的忠魂。
我这个倦于游宦的旅人被诸多俗事牵累，想要乘桴浮于海的夙愿始终没能得到机缘成全。
今日得以来到壁前观赏这浩荡的水势，姑且借此涤荡我胸中堆积的俗世尘烦。
切莫让蜗牛的涎水蛀蚀了这幅画作，要让这精妙的墨宝长久留存于世。
不必辛苦远渡渤海去观览真水，站在这壁前便如同登临了巍巍昆仑之巅。

• 曹霸唐代著名画家，擅画马，官至左武卫将军，杜甫曾作《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盛赞其画技通神。
• 胥怒传说春秋时伍子胥死后化为涛神，常驱钱塘江潮发怒，后世遂以胥怒指代汹涌潮涌。
• 穷发极北的荒远不毛之地，语出《庄子·逍遥游》。
• 游鹍即鲲鹏，《庄子》中记载的传说中体型极大的神鸟，可乘风扶摇而上九万里。
• 海若古代传说中的海神名。
• 湘魂指战国时期投汨罗江而死的爱国诗人屈原的魂魄。
• 乘桴语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指代避世隐居的行为。
• 渤澥古代对渤海的别称。

这首题画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全程以虚写实，前半段几乎不提及“画”“壁”等字样，通篇都在描摹水的种种动态与神韵，让读者几乎要忘记眼前所见不过是壁上的墨迹，足见画家画技之高超，也足见诗人描摹功力之深厚。

全诗从溯源画家师承起笔，层层铺陈，从惊涛怒浪写到细波涟漪，从人间江河写到沧海神山，将壁上尺幅之间的水势拓展到了囊括宇宙乾坤的宏大境界，极尽开合变化之能事。末尾落到诗人自身的感怀，将观画的体验与自身的宦海羁旅之愁结合起来，让整首咏物诗跳出了单纯描摹物象的层面，拥有了更厚重的情感寄托。

这首五言古诗收录于华镇《云溪居士集》卷八，是作者观赏一幅绘于墙壁之上的大幅水图时所作的题咏诗。

华镇是北宋中后期文人，元丰二年进士，一生遍历州县官职，学识渊博，尤擅咏物题画，这首诗是宋代题画诗“以文为诗”风格的典型代表，全程铺陈描摹壁上水图的万千姿态，极尽夸饰之能事。